第六十五章 白虎出山

路修出去三十多里，勉强能走了。仓库里的货越堆越多，向拯民知道，是时候让它们“动”起来了。光有路不行，得有人走，有货流，这路才算真正活过来。

组建商队的事，立刻提上日程。

车是现成的，从缴获和周家“贡献”的马车里挑了十辆最结实的，送到匠作坊。老师傅们按照向拯民画的草图，把车轮加宽加厚，车轴换成更硬的枣木，车厢也做了加固。这么一改，每辆车能多拉两三成货，走山路也稳当些。

货，是精心挑选的“特产”。 火柴五百箱，这东西轻便、好卖，是打开市场的敲门砖。棉布二百匹，用的是新村纺织坊改良织机出的细布，比本地土布匀实，颜色也正。纸张一百刀，虽然比不上宣纸湖笔，但写字记账足够，在巴东那种码头地方肯定有销路。另外还带了些本地采集、炮制好的常见药材，像柴胡、茯苓之类，算是添头。

护卫力量不能少。 向拯民点了田小虎的将，让他带白虎营整整一排三十六人随行。这些士兵一半配刀盾，一半配弓箭，还带了五杆火铳，路上训练，关键时壮胆。田小虎这半年沉稳多了，武艺也没落下，足以应付一般情况。

领队的人选，向拯民想了很久。 最后定了杜明远的儿子，杜文斌。这小子二十出头，在蒙学读过书，又跟他爹学过账目，脑子活，嘴巴稳，见过些世面。向拯民找他谈过话，考校过算账和应对刁难的机变，觉得是个可造之材。

出发那天，天气晴好。 十辆大车在钱庄前的空场上一字排开，每辆车的车辕上都插着一面三角旗，蓝布底子，用金线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蹲坐白虎，正是雪魄的简笔形象，下面还有“施南”两个小字。这就是“白虎商旗”。

向拯民把一面稍大的主旗交到杜文斌手里，沉声道：“文斌，这旗子交给你。旗在，路就通；货安全送到，买卖做成了，咱们‘白虎’和‘通宝’的信誉，才算真正在巴东，在长江边上立住了。路上多听小虎的，遇事冷静，平安回来。”

杜文斌双手接过旗，用力点头：“东家放心，文斌一定把事办好，把兄弟们和货，都平安带回来！”

就在车队即将启动时，远处山坡上传来一声低沉雄浑的虎啸。 众人抬头，只见雪魄不知何时立在了那边高坡的岩石上，昂首长啸，声震山林。阳光照在它雪白的皮毛上，那面蓝底金虎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与它的啸声呼应。这景象，让所有出征的人心头一热，凭空生出许多勇气来。

“出发！”杜文斌高喊。车队缓缓启动，辚辚驶出南街，向着东北方向那条新辟的道路前进。许多百姓和工坊的人聚在路边相送，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路途的考验，很快就来了。

新修的路段，虽然路基有了，但毕竟时间短，有几处边坡在春雨后发生了小塌方，碎石泥土挡住了去路。没办法，所有人下车，护卫也一起动手，清理路面，连推带拉，让沉重的货车一点点挪过去。三十里新路，走了整整一天。

进入老路范围，山势更险。第二天晌午，在经过一段密林时，前面探路的士兵突然发回鸟叫示警。紧接着，二三十个拿着柴刀、棍棒，甚至有两把破旧腰刀的山匪从林子两边冒出来，嚷嚷着“留下买路财！”

田小虎立刻下令：“列阵！弓箭上前！” 三十多名士兵迅速以车辆为依托，结成简单的圆阵，弓箭手张弓搭箭，火铳手也点燃了火绳。那股“匪徒”显然没料到商队护卫如此训练有素，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箭镞和黑黝黝的火铳口，气势先泄了一半。田小虎也不废话，喝道：“放箭！”

“嗖嗖嗖！”一轮箭矢故意射在匪徒脚前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同时，一支火铳朝天鸣放，“砰”的一声巨响，在山谷间回荡。那群乌合之众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掉头就钻回了林子，比来得还快。事后审问一个跑得慢被抓住的，果然是收了周家的钱，来给商队添堵的。

到了巴东地界，麻烦又换了一种。 进城前的税卡，几个税吏歪戴着帽子，斜着眼打量车队，张口就要抽三成的“行商税”，明显是敲诈。杜文斌不慌不忙，先递上一份盖了“施南守备府”大印的公文（是向拯民想办法弄来的空白文书，自己填的），声称是奉守备府之命，为筹备军需采买物资。又悄悄塞给为首的税吏一小袋雪魄银，约莫五六两，低声道：“天热，几位爷辛苦，喝杯茶。” 税吏掂了掂钱袋，又看看那唬人的公文印信，脸色稍霁，胡乱按最低标准收了点税，挥手放行。

进了巴东城，杜文斌立刻忙碌起来。 他先在码头附近租了一个带院子的仓库，挂上“施南白虎货栈”的牌子。货物卸下，分类摆放整齐。然后带着样品，开始拜访巴东的各大杂货铺、布庄。

火柴和棉布成了抢手货。火柴一划就着，比火镰火折子方便太多，价钱还不贵。棉布质地好，颜色牢，价格比从江南长途运来的洋布便宜不少。杜文斌灵活运用了“少量现货，接受预定”的方式，不过三天，带去的火柴和棉布就销售一空。纸张也卖了大半。药材则整批折价卖给了一家药铺。

卖完了带来的，就该买需要的了。 杜文斌拿着卖货得来的银子（大部分换成了更通用的官银和铜钱），按照向拯民给的清单，开始采购：五千斤生铁锭，这是工坊的命脉；一百桶桐油，用于器械保养和防水；十几箱江南新出的通俗小说和实用书籍，这是给学堂和满足向拯民个人需求的；甚至还通过一些关系，用较高的价格弄到了一小批有官盐引的食盐，虽然量不多，但意义重大。

在巴东的茶楼酒肆，杜文斌也没闲着。 他请几个看上去消息灵通的坐地户喝茶，闲聊中听到不少风声。最重要的是，他确认湖广巡抚衙门确实已经注意到施南的变化，尤其是“私铸银钱”、“编练乡勇”这些事，但眼下巡抚的主要精力都被张献忠一部在鄂西的活动牵制着，暂时还顾不上深究施南这边。

还有一个意外收获。 巴东本地一个经营杂货的王姓小商户，看到白虎商队的货好卖，主动找上门来，表示愿意在巴东代理销售施南的货物，尤其是火柴和布匹。杜文斌谨慎地和他谈了几轮，最终签订了一份简单的代销契约，约定下次供货的种类、数量和利润分成。这是“白虎货”的第一个外部代理商。

二十天后，白虎商队满载着采购的物资和赚取的利润，平安返回了施南。 十辆车去，十辆车回，还多了几匹驮着铁锭的骡子。算总账，扣除所有成本、路费、打点，这一趟净赚了三百多两银子！更重要的是，三十六名护卫、十名车夫、领队杜文斌，全部安然无恙。

当插着蓝底金虎旗的车队再次出现在施南街头时，引起的轰动比出发时更大。人们围着车队，看着卸下来的沉甸甸的铁锭、成桶的桐油、还有那些崭新的书籍，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自豪。

向拯民仔细听了杜文斌和田小虎的汇报，特别是关于路况、匪情、巴东市场反应以及那个王家代理的信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条路，走通了！不仅仅是一条地理上的路，更是一条经济上的命脉。施南的货物可以出去了，外界的物资和情报可以进来了，经济辐射的半径一下子扩大了许多。

他拍了拍杜文斌和田小虎的肩膀：“辛苦了，干得漂亮！好好休息，准备下一次出发。这条路，我们要越走越宽，越走越稳！” 白虎商旗的第一次东行，不仅带回了利润和物资，更带回了信心和希望。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商道，正在脚下坚实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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