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山雨欲来

唐崖土司的山寨里，往日聚众饮酒、吆五喝六的大堂，此刻死一般寂静。只有土司覃鼎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在空旷的石厅里回荡。

几个浑身带伤、丢盔弃甲的溃兵跪在下面，头埋得几乎贴到地上，哆哆嗦嗦地讲述着一线天那场噩梦般的伏击。当听到长子覃雄被一只“白虎神兽”拍落马下生擒，六百兵马死的死、降的降，几乎全军覆没时，覃鼎猛地从虎皮大椅上站起来，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铁青。

“废物！一群废物！”他咆哮着，抓起手边的铜酒壶狠狠砸在地上，咣当一声巨响。“六百人！打不过几十个汉兵？还被畜生抓了？我的雄儿啊！” 急怒攻心之下，他只觉得喉头一甜，“哇”地一声，竟喷出一口鲜血，溅在身前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左右亲信慌忙上前搀扶。覃鼎推开他们，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迹，眼睛赤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向拯民……向贼！我覃鼎与你，不共戴天！不踏平施南，不把你千刀万剐，祭我儿郎，我誓不为人！”

盛怒之后，是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算计。 覃鼎知道，单凭唐崖现在剩下的力量，就算倾巢而出，也未必能攻下有准备、有火器的施南城。必须拉上别人，一起干！

他强撑着身体，先做了一件极其郑重的事——祭祖庙。在供奉历代土司先祖的庙堂里，覃鼎亲手砍下了一头纯白牯牛的头颅，滚烫的牛血喷溅在神龛前。他跪在血泊中，对祖先牌位和聚集起来的头人、巫师发誓：“先祖在上，子孙覃鼎，今遭汉官向拯民奸计，丧子损兵，奇耻大辱！必联诸司，共发大兵，血洗施南，擒杀向贼！若违此誓，有如此牛！”

血誓既发，整个唐崖的战争机器被仇恨驱动起来。覃鼎一边下令紧急征调辖区内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加紧训练，筹集粮草兵器；一边派出了最能言善辩、携带重礼的使者，分头前往周边几个实力强大的土司。

容美土司，实力最强，地广兵精，土司田玄是个四十多岁、颇有城府的人。 唐崖使者献上金银珠宝和珍贵的山货，痛陈利害：“田司主明鉴！那施南向拯民，狡诈如狐，狠毒如狼！今日能用奸计灭我唐崖六百儿郎，擒我少主，明日他羽翼丰满，火器犀利，焉知不会找借口削夺各位司主的权柄、地盘？汉官的话，何时可信过？何况，那施南如今可是块大肥肉！钱庄里堆着银子，工坊里日夜出产铁器、布匹、还有那能喷火冒烟的厉害家伙，学堂里据说还有各种秘法……若是我们几家联手取下，所得钱粮财物，足够各家享用多年！唐崖别无他求，只求报仇雪恨，破城后，财物由各位先取，我只要向贼的人头！”

田玄捻着胡须，沉吟不语。他当然知道施南的变化，也对那些传闻中的工坊和财富有所耳闻。但贸然兴兵攻打朝廷正式任命的守备、进攻一座府城辖下的城池，风险太大。朝廷虽然现在看着乱，可万一事后追究……

这时，他的长子田沛霖站了出来。田沛霖年轻气盛，早就对汉官那一套不满，也对施南的新奇事物充满好奇和贪婪。“父亲！唐崖使者所言极是！那向拯民不过是个侥幸得势的守备，我们几家联手，上万大军，碾也碾平他了！届时得了施南的工匠、秘法、钱粮，我容美实力必将大增！就算朝廷事后怪罪，我们推说‘土汉冲突，调解不及’，多送些金银打点，也就是了。机不可失啊父亲！”

在儿子的极力劝说和巨大利益的诱惑下，田玄终于缓缓点头。 “既如此，我容美可出精兵四千，助覃司主讨还公道。但事先说好，行军打仗，需有章法，破城之后，财物分配，也需约定清楚。”

散毛土司与唐崖同属覃姓大宗，本就关系密切；忠峒土司向氏，则与唐崖有姻亲之谊。 在唐崖使者的游说和容美同意出兵的带动下，这两家也很快点头。散毛答应出兵两千，忠峒出一千五百。

一支庞大的土司联军，就此初步成型。 唐崖自己东拼西凑，能拿出约三千人（其中不少是新征的壮丁）；容美四千；散毛两千；忠峒一千五。加起来，实实在在已过万，对外则号称“三万大军”！约定各自准备粮草器械，半月之后，在施南城东北方向的野三关附近会师，然后直扑施南！

如此大规模的兵马调动，不可能完全瞒住人。 军情司外情科撒在群山中的“网”开始发挥作用。那些与军情司有联系、或受过恩惠的猎户、采药人、行脚商，陆续将“看到大队土兵集结”、“某处山洞囤积粮草”、“听到土司要联合打施南”的零碎消息，通过秘密渠道传回。

第五天，这些消息汇总到了“石头”面前。他对着地图和各方情报，眉头紧锁，连夜分析，写出了第一份较为完整的敌情判断：“联军总数当在万人以上，声势浩大。然其弊有三：一曰各怀心思，容美欲主导贪大利，散毛、忠峒恐只想捞掠，唐崖则纯为复仇，难以一心；二曰号令不一，四家合兵，指挥协调必生混乱；三曰补给线长，联军粮草多需自带或沿途征集，深入我境，补给不易持久。”

这份判断连同紧急军情，立刻呈送到了向拯民案头。

几乎就在军情司密报抵达的同时，施南城里，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流传起可怕的谣言：

“听说了吗？唐崖土司联合了好几家，发了好几万蛮兵，要来报仇了！”

“可不是！说要踏平施南，鸡犬不留！周老爷和刘通判就是他们内应！”

“哎呀，这怎么得了！守备大人手下才几百兵，怎么挡得住？”

流言像瘟疫一样扩散，市井哗然。 尽管向拯民迅速贴出安民告示辟谣，但恐慌情绪已经开始蔓延。一些消息灵通、家底丰厚的商户，开始悄悄将细软、账本往城外或更远的亲戚家转移。城门口，拖家带口、声称要“走亲戚”或“回乡避祸”的人明显多了起来，虽然被守城兵丁严格盘查，但人心浮动已显而易见。坊间甚至开始出现小规模的抢购米粮风潮。

压力，如同黑云，沉甸甸地压向施南城头，也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守备府内，灯火通明。紧急会议已经开了半个时辰。在座的有田青云、赵铁骨、田小虎、雷猛、侯三、石头等核心骨干，人人面色凝重。

向拯民将外情科的情报和分析，以及城内的动荡情况，都摆在了桌面上。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向拯民声音平稳，但目光锐利如刀，“上万土司联军，半月后可能兵临城下。城里，人心惶惶。是战，是走，大家说说看。”

赵铁骨第一个站起来，脖子一梗：“走？往哪儿走？咱们的根就在这儿！工坊、钱庄、学堂、田里的庄稼，还有跟着咱们的百姓！一走了之，这些年的心血全完了！再说，咱们有枪有炮，有城墙，怕他个鸟！当年几百杆枪就敢跟几千流贼干，现在咱们火器更利，城墙也偷偷加固过，凭啥不能守？”

田小虎也附和：“赵叔说得对！咱们白虎营的兄弟，没一个孬种！辅兵和民壮也能上墙！土司兵看着人多，都是乌合之众，真打起来，未必够咱们的铅弹喂！”

田青云比较冷静：“守，是必然要守。一退则万事皆休。我们的优势，在于火器犀利，城墙坚固（这两年借着修缮名义，关键地段都加了厚，增了马面），粮草储备充足（钱庄和官仓的存粮，够全城人吃三个月），最重要的是，我们是为保家而战，民心可用，虽然现在有些乱，但真到了城破家亡的关头，大多数人会跟我们站在一起。”

他话锋一转：“劣势也明显。兵力悬殊太大。白虎营满打满算九十余人，辅兵经过整训能战的约三百，临时动员民壮，最多能有一千五百人上墙，但训练和装备都差很多。敌人有上万，哪怕只有一半是战兵，也是十倍之敌。而且，我们几乎没有外援。府城那边，陈知府的态度暧昧不明，指望不上。”

众人沉默。敌我力量对比，确实残酷。

向拯民的手指在地图上施南城的位置敲了敲，又划了一个圈，将城外附近的乡村、山林都囊括进去。

“守，是唯一的出路。但不是死守。”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要‘坚壁清野’。立刻派出小队，协助城外近处的百姓携带粮食、牲口入城，带不走的井水投污，粮草焚毁，不给联军就地补充的机会。同时，发动城内所有力量，加固城防，制造守城器械，尤其是多备火油、滚木礌石。军情司要全力监控联军动向，摸清他们的具体行军路线、粮草囤积点、各土司兵马的扎营位置。”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们的策略就是：依托坚城，消耗敌军，挫其锐气。联军看似庞大，但弱点明显。只要我们守得住，拖得久，他们内部必生矛盾，补给也会出问题。那时，就是我们反击的机会！”

“传令下去：全城进入战时戒备！所有工坊，除必要民生外，全力转产军械、火药！钱庄开仓，平价售粮，稳定民心！学堂组织学生，协助巡防、救护！我们要让施南城，变成一根啃不动的硬骨头，一块烧红的铁板！”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施南城如同被上紧了发条，开始高速而紧张地运转起来。战争的阴云已然密布，但在这阴云之下，一股顽强的斗志，也在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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