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脚下的小屋

山脚下的小村庄被清晨的薄雾包裹着，周天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离儿，该起床了！”

她朝屋内喊道，声音里带着农村妇女少有的清亮。

十岁的周厌离一个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麻利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

他走到门边，看着母亲倚在门框上的背影，觉得他的妈妈是整个山村最漂亮的。

“娘，我今天和小虎他们去后山采药！”周厌离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说。

周天若转过身，伸手替儿子理了理麻衣：“小心点，别往深山里走。听说前几日有人瞧见狼了。”

“晓得啦！”周厌离抓起桌上的两个窝窝头，塞一个在嘴里，另一个揣进怀里，“小虎他爹说最近金银花价钱好，我们多采些，赶明儿去镇上卖个好价钱！”

周天若看着儿子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阵暖意，她深知儿子每次去镇上卖药材，回来都会给她打酒买烧鸡。

“天若妹子，你家离儿又上山啦？”隔壁的王大娘挎着篮子走过来，“要我说啊，这孩子才十岁的娃，比人家十二三的还能折腾。”

周天若笑笑：“随他去吧，男孩子，皮实点好。”

她转身回屋时，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墙角那柄长剑上。那是她从天竺教带出来的唯一东西，也是她最想抛弃却的过往。

山间小路上，周厌离像只灵活的猴子，三两下就爬上了一棵大树。

“厌离哥，你瞧我找到了什么！”树下的小虎举着一把伞状的菌子，兴奋地大喊。

周厌离站在树杈上极目远眺，忽然眼睛一亮：“那边崖上有好大一片金银花！咱们绕过去摘。”

三个孩子像撒欢的小兽，在山林间穿梭。周厌离总是冲在最前面，时而回头拉一把跟不上同伴。他的眼睛像极了周天若，明亮而有神，看东西格外准。哪里的药材长得好，哪里的果子熟得透，他总能第一个发现。

日头渐渐升高，周厌离的背篓里已经装了大半筐金银花，还夹杂着几株难得的草药。

“今天收获不错，明天去镇上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小虎擦着汗说。

周厌离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等我娘喝了酒，又要舞剑了。”

“你娘舞剑可真好看！”另一个孩子狗剩接话道，“比我爹在庙会上看的武把式还厉害！”

周厌离骄傲地挺起胸脯：“那当然，我娘是最厉害的。”

傍晚时分，周厌离背着满满一筐金银花回家，裤腿上沾满了泥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脑门上。周天若正在院里喂鸡，看见儿子这般模样，忍不住责怪：“怎么那么晚回来，知道我多担心你吗。”

“知道了娘，下次我早点回家，娘，你看！”周厌离献宝似的把背篓放下，“明天咱们去镇上，能卖不少钱。”

周天若伸手替儿子擦去额角的汗，“饿了吧，吃饭去。”

“嗯。”厌离确实很饿了，今天他要多吃一碗饭！

次日天还没亮，周厌离就跟着村里的大人们出发了。去镇上的路有五里多，他哼着小调走在最前头，一点不觉得累。

镇上的集市一如往日的热闹，周厌离找了个显眼的位置，把药材一一摆开。他嘴甜，见人就叫，不多时便围上来几个买主。

“这小娃儿，药材收拾得挺干净。”一个老郎中捻着金银花称赞道。

周厌离笑嘻嘻地说：“都是我娘教我的，她说挑选药材如做人，要干干净净。”

日头偏西时，周厌离的药材卖得差不多了。他数着铜板，眼睛笑成了月牙。先去打了一壶上好的高粱酒，又转到烧鸡摊前，挑了一只最肥的。

回家的路上，他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烧鸡，生怕冷了。同村的大牛叔打趣他：“小子，又给你娘买好吃的？你也给自己买块糖吃嘛！”

周厌离摇摇头：“我不爱吃糖，看我娘喝酒高兴，比吃糖还甜。”

暮色四合时，周厌离才蹦蹦跳跳地回到家。周天若正在忙碌晚饭，厌离把烧鸡拿到母亲鼻子前：“娘，香不香。”

周天若看着儿子手里的烧鸡和酒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晚饭时，周天若斟了一杯酒，慢慢啜饮。周厌离啃着鸡腿，眼睛却一直盯着母亲。他知道，等娘喝到第三杯，就会开始舞剑了。

果不其然，酒过三巡，周天若起身走向墙角，解开了那柄长剑。

布帛层层落下，露出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

月色洒满小院。周天若执剑而立，忽然身形一动，剑随身走，宛若游龙。剑光闪烁，她的身影在月下飘忽不定，

周厌离看得痴了。

他悄悄比划着母亲的动作，努力记住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转身。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剑法，只觉得美极了，也厉害极了。

一套剑法舞毕，周天若收剑而立，轻轻喘息。她转头看见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一紧。

“离儿，娘说过多少次，不要学这个。”她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周厌离低下头：“娘，为什么不能学？多好看啊！”

周天若把剑收回鞘中，目光望向远山：“练武之人，终将踏入江湖打打杀杀，娘只希望你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这话周厌离听了无数遍，可他还是不明白，那么好看的剑法，为什么要用来打打杀杀。

夜深了，周厌离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母亲均匀的呼吸声。确认母亲睡熟后，他悄悄爬起身，从床底下摸出一把用山里的硬木自己削的木剑。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他在房间里笨拙地模仿着母亲的动作。转身，刺击，回旋...忽然一个不稳，撞倒了墙边的竹篓。

“离儿，怎么还不睡？”周天若的声音从隔壁屋传来。

“就睡了，娘，我起夜呢！”周厌离赶紧把木剑藏好，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

周天若何尝不知儿子的举动。多少个夜晚，她透过门缝看着儿子笨拙而执着地挥舞木剑，心如刀绞。

这套“流云剑法”本是天命教的独门剑法，她身为教中高手，却因怀了不该怀的孩子，叛教而出。

教主一直在追杀她，迫不得已才来到这世外桃源，远离武林中的血雨腥风，但她深知，厌离这个孩子像她，心野，不可能永远困大山里。

她也势必教会他一些防身之术。

这天，周厌离从镇上卖完药材回来，盯着母亲看了好久。

“娘，今天我在集市看到有人拿了一张画像，和你有点像。”

周天若心里一惊，面色发白，她知道该来的总归要来。

周厌离看到母亲的脸色顿时有些疑惑追问道：“娘，我还听到那个人一直追问路人有没有看到过画像上的人。”

“有人说他们是天命教的人，娘，天命教是什么呀？”周厌离小嘴巴拉巴拉的问不停，他有点好奇他娘剑那么厉害，是不是和那个教有关。

“别问了！”

周厌离从没见过母亲如此激动，吓得不敢再问。

夜里，周天若辗转难眠。

她知道，有些事终究瞒不住。可她又该如何告诉他，他的出生本就是个错误，他的父亲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两人相爱，而她因怀了孕触犯教规，不得不叛教出逃？

而他的父亲也被闭关永远不能下山。

窗外月光皎洁，周天若轻轻起身，再次执剑走入庭院。这一次，她舞得格外缓慢，每一招每一式都刻意放缓，仿佛要将这套剑法的精髓尽数展现。

暗处，周厌离瞪大了眼睛，他知道，母亲是故意舞给他看的。

剑光如练，周天若的身影在月下翩若惊鸿。她知道，终有一天，这套剑法或许能救儿子的命，也有可能……现在，她能做的，就是让他尽可能记住每一个细节。

“离儿，”她突然收剑，这对着黑暗处轻声说，“记住娘的话，永远不要在人前显露你会武。除非...除非到了生死关头。”

周厌离从暗处走出来，扑进母亲怀里：“娘，我记住了。”

周天若抚摸着儿子的头发，泪水无声滑落。她只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就在百里之外的天命教总坛，一封密信已经送出，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叛徒周天若踪迹已现，格杀勿论。”

夜色渐深，周厌离在母亲怀中沉沉睡去，周天若却毫无睡意。她将儿子轻轻放回床上，盖好薄被，自己则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明月，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天命教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这些年她隐姓埋名，躲在这偏僻的山村，就是希望能和离儿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可离儿日渐长大，那与生俱来的武学天赋，都让她既欣慰又担忧。

“若有一日，娘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着。”她轻抚着儿子的脸颊，低声自语。

第二天清晨，周厌离醒来时，发现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桌上还放着一个崭新的剑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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