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速之“客”

小院的宁静，如同被微风熨帖过的湖面，泛着细微而真实的涟漪。曲景的“槐树学堂”渐入佳境，连狗剩都敢在沙盘上大胆写字了。她与陆沉之间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也像院角历经风雨却愈发坚韧的藤蔓，悄然生长。

这日，曲景想着陆沉旧伤未愈，记起他提过南坡深处有对症的“七星草”，便背上小背篓，带着小火再次进山。她如今对这片山林熟悉了不少，胆子也大了些，渐渐往深处走去。

林深叶茂，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光点。正当她俯身仔细辨认一株草药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伴随着药箱落地的闷响。

曲景心中一紧，立刻停下动作，警惕望去。小火也瞬间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挡在了她身前。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细棉布长袍的年轻男子跌坐在一处生满湿滑苔藓的陡坡下，他的药箱翻倒，几株形态奇特的草药散落在地。男子紧捂着右脚踝，脸上是因剧痛而冒出的冷汗，袍角被尖锐的碎石划破，裸露的脚踝处不仅红肿，还被几根带着细刺的荆棘缠绕着，划出了几道血痕，看起来颇为狼狈。

“你……你没事吧？”曲景保持着安全距离，扬声问道。那翻倒的药箱和散落的药材，明确标示了他郎中的身份。

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颇为俊朗却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在、在下莫淮，是个郎中。听闻此山深处生有罕见的‘龙血竭’与‘一凤莲’，特来寻找，不想误踩苔藓，滑跌至此，扭伤了脚，还被这毒草划伤……让姑娘见笑了。” 他语气懊恼，提及的两种药材她听陆沉提起过，皆是传闻中极为珍稀、甚至带有传奇色彩的药物。

曲景的系统知识库里隐约有这两种药材的记载，确实生长环境苛刻，极为难寻。她心中的戒心降低了一些。上前检查，脚踝扭伤属实，荆棘的刺也带着微毒，导致伤口周围泛红颜色变深。

“你别动，我先帮你处理一下。”她放下背篓，拿出清水和干净布条，又就地找了几样解毒消肿的草药，熟练地捣碎替他敷上，并用树枝和布条做了临时固定。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利落干脆。

莫淮忍着痛，目光落在曲景熟练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多谢姑娘援手，在此山野之地，不想竟姑娘对草药竟如此熟稔，实在令在下意外。”

“家中贫寒，久病成医，跟着……长辈学过一些。”曲景含糊其辞，没有透露太多。处理完伤口，见莫淮确实无法独自行走，而天色渐晚，她只好搀扶起他，一步步艰难地往山下走。小火紧随其后，始终对莫淮保持着高度警惕，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低呜，甚至试图咬曲景的裙角阻止她，但曲景只当它是小动物怕生。

当曲景搀扶着莫淮，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小院门口时，立刻引起了家中人注意。

王氏从灶房冲出来，看到陌生男子，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像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着莫淮，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审慎和一丝不悦：“曲景！这是怎么回事？你自己都吃白饭，怎么又带回一张嘴？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曲景累得够呛，知道自己此事做的确实理亏，连忙解释：“王婶，这位是莫郎中，在山上采药时不小心摔伤了，我正好碰到，本已替他处理好伤口，但他实在走不了路，天又黑了，我怕山里晚上危险……”

就在这时，陆沉也扛着今日的收获——一只麂子和一捆柴火——回来了。他看到院中情景，脚步顿住，深沉的目光落在莫淮身上，带着惯常的、对闯入领地的陌生人那种审视与冷淡，与看待村里其他外来者并无二致，只是那份天生的警觉让他多看了莫淮的伤处和药箱两眼。

“陆大哥，”曲景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说道，“这位莫郎中伤得不轻，走不了路，我才带了回来……”

陆沉默默放下肩上的东西，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了看莫淮那被简单包扎但仍肿胀的脚踝，又瞥了一眼那材质做工皆不俗的药箱，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村东头有空屋，可以暂住。” 这是他惯常处理麻烦的方式，保持距离。

王氏眼珠转了转，脸上迅速堆起一种混合着热情与精明算计的笑容，她立马转变态度，抢先一步开口，打断了陆沉的话：“哎哟，村东头那破屋子哪是人住的？又潮又冷，莫郎中这伤可经不起折腾！再说了，莫郎中是曲景救回来的客人，又是郎中，咱们这穷乡僻壤的，有个头疼脑热还得指望郎中呢！依我看，咱们院里的柴房不是还空着吗？收拾收拾，让莫郎中暂时将就几天，等伤好些了再说？也方便……互相照应不是？” 她特意在“互相照应”上加重了语气，眼神意味深长地扫过陆沉和莫淮。将这个人放在眼皮子底下，远比让他待在无法掌控的地方更“安全”。

陆沉默然不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反对。

莫淮立刻顺势而下，对着王氏和陆沉拱手，态度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多谢两位收留！大恩大德，莫淮没齿难忘！实在是伤情所迫，不得已叨扰几日，待伤愈能行走，定当即刻离开，绝不敢多留！期间若有医药所需，在下定当尽力！” 他表现得完全像一个感激不尽、不愿给人添麻烦的落魄郎中。

事情就在王氏的主导和莫淮的配合下定了下来。柴房被迅速清理出来，铺上了干净厚实的干草，甚至还搬了一张旧板凳进去。莫淮入住时，对帮忙收拾的曲景再次郑重道谢，“曲姑娘，有劳了”。曲景内心，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就好喽！

整个过程，陆沉和王氏都表现都很正常。陆沉一如既往地沉默，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却不过分关注；王氏则热情张罗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紧密的监视。

然而，到了万籁俱寂的深夜——

小院中安安静静，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云层，勾勒出物体的模糊轮廓。柴房那扇不算严实的木门，被一股巧劲无声无息地推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融入了夜色般闪入，是陆沉。

本该因伤痛和疲惫而沉睡的莫淮，此刻却衣衫整齐地靠坐在干草堆上，在陆沉进门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眼眸清亮有神，锐利如星，哪里还有半分白日的虚弱、窘迫与感激。

“你终究还是找来了。”陆沉的声音低沉沙哑，在狭小的柴房里回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重与疲惫。

莫淮轻轻吁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无奈与如释重负的复杂笑容：“找得我好苦啊，修远。你可知我找了多少地方？若不是多方打听，精心设计了这场‘意外’，恐怕直到你伤重不治，我也未必能摸到你的踪迹。” 他自然地用了陆沉的表字，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熟稔与担忧。

“你何必来。”陆沉的声音依旧紧绷，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你也无需找我。”

“我不该来？”莫淮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严肃，“修远，你突然销声匿迹，音讯全无，京城里……殿下几乎将大晟翻了过来！所有人都以为你已遭遇不测！我奉殿下密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好不容易才查到一点蛛丝马迹指向这边陲之地，你叫我如何能不来？” 他口中的“殿下”二字，虽压低了声音，却重若千钧。

陆沉默然片刻，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孤寂：“我现在这样，很好。”

“很好？”莫淮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陆沉刻意挺直却难掩旧伤隐痛的左肩上，“隐姓埋名，藏匿在这穷乡僻壤，被一个身份可疑的村妇日夜监视，旧伤反复发作却只能靠山野草药勉强压制……修远，这就是你所谓的‘很好’？你骗得了别人，难道还骗得过我这双行医多年的眼睛，骗得过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吗？”

“至少……这里让我的心很安定。”陆沉避开了他犀利的目光，声音低沉。

“安定？”莫淮几乎要冷笑出声，他极力压低嗓音，“只怕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安定吧！那个王氏，我观察她绝非普通农妇，她背后定然有人。还有那位曲姑娘，她又是何方神圣？你身边何时多了这样一位灵秀通透、又通晓药理的‘远房亲戚’？还有她身边那只火狐……绝非寻常野兽！修远，你告诉我，你到底卷入了什么？殿下很担心你！”

陆沉的语气陡然变得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莫淮，我警告你，不该牵扯的人不要妄动。”

莫淮看着他这副模样，深知他的固执，只得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还是这般性子……罢了。但我必须知道你的打算。追杀你的人不会善罢甘休，朝廷……殿下那边也需要一个交代。你难道真要在此躲藏一生？”

“我自有分寸。”陆沉转过身，不欲多言，“你的‘伤’好了之后，立刻离开。如果你还念着我们多年的交情，回去告诉……殿下，陆沉已死。”

“修远！”莫淮还想再劝。

“记住，”陆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在其他人面前，尤其是王氏和曲景面前，我们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若你泄露半分……” 他没有说完，但话语中的警告意味十足。说完，他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柴房，轻轻带上了门。

柴房内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莫淮独自坐在干草堆上，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难明，低声喃喃自语：“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修远啊修远，你究竟在躲避什么？又在拼死守护什么？这小小的院落，真的是你以为的安定嘛……”

夜色愈发深沉，小院依旧被寂静笼罩。但在这片寂静之下，因莫淮这位身负命令、精心设计的“不速之客”的到来，原本就暗流汹涌的局势，骤然变得更加复杂难测。命运的齿轮，似乎在这一夜，加快了转动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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