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心火摇曳

九月的第一场雨降临巴黎，洗去了夏末的沉闷。雨水敲打着工坊的玻璃屋顶，奏出清脆的乐章。庭院里的葡萄终于成熟了，紫黑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垂在藤蔓下，散发着甜美的酒香。

雷内却没能品尝到今年的收获。

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将他困在床上，医生来来去去，脸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凝重。艾琳守在床边，用浸了薰衣草精油的冷毛巾为他擦拭额头，看着他因呼吸困难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心如刀割。

“肺积水，”医生在门外低声对艾琳说，“心脏负荷太大导致的。莱俪先生需要绝对静养，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

后面的话艾琳没有听清，但她明白那未尽的含义。她回到床边，握住雷内滚烫的手，发现即使在昏睡中，他的手指依然无意识地蜷缩着，仿佛还想握住那根陪伴了他一生的玻璃吹管。

维克多默默地承担了工坊的所有事务。这个曾经青涩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他妥善处理订单，回复信件，甚至独立完成了几件小型作品。但每当夜幕降临，艾琳总能看见他坐在后院的门廊上，望着雷内卧室的窗户，肩膀微微颤抖。

高烧在第三天晚上退了。雷内醒来时，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他看见艾琳靠在扶手椅上睡着了，金发散乱地披在肩头，眼下有着深深的阴影。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汤，和一束刚从庭院采来的迷迭香。

他轻轻动了动，想要坐起来，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艾琳立刻惊醒，急忙上前扶住他，拍着他的背，直到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过去。

“葡萄……”雷内喘息着说，“该收获了。”

艾琳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维克多已经摘了，”她柔声说，“酿酒的师傅明天就来。”

雷内点点头，靠在枕头上，目光望向窗外。雨中的巴黎朦胧而宁静，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艾琳，”他突然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吗？”

她怎么会忘记。战火纷飞的年代，那座废弃的工坊，那只受伤的蓝闪蝶，以及他从黑暗中走出来的身影——那一刻，两个世界的轨迹交汇在了一起。

“那时我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雷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回忆，“家园、亲人、对艺术的信念……直到看见你从琉璃中苏醒的那一刻。”

他转过头，凝视着艾琳，翡翠色的眼睛在病中依然清澈：“是你让我相信，即使是最黑暗的时刻，也依然存在着美和奇迹。”

艾琳紧紧握住他的手，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雷内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他甚至让维克多把工作台搬到卧室，指导他完成一件耽搁许久的订单——一套准备送往纽约展览的“巴黎晨光”系列。

“这里的蓝色要再淡一些，”雷内靠在枕头上，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像是塞纳河上的晨雾，若有若无。”

维克多专注地调整着釉料的比例，小心翼翼地避免任何可能刺激到雷内的声响。但当一个助手不小心打碎了一件半成品时，清脆的碎裂声还是让雷内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对不起！对不起！”助手惊慌失措地道歉。

艾琳立刻上前，轻轻抚摸着雷内的后背：“没事的，只是摔了个瓶子。”

但那一刻，她清楚地看见了雷内眼中闪过的恐惧——不是对病痛的恐惧，而是对时间无情的恐惧。他害怕来不及完成所有想做的作品，害怕来不及将技艺全部传授给维克多，害怕来不及陪伴她走得更远。

当晚，艾琳在整理雷内的衣物时，发现他军装外套的内衬里缝着一个小口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雷内和几个战友在战壕里合影，每个人都笑着，但眼神里藏着无法掩饰的恐惧。照片背面用墨水写着几个名字，其中三个名字被划掉了，包括汉斯。

而在照片下方，是一张折叠的纸片。艾琳展开它，呼吸几乎停止。

那是一张简单的手绘地图，标注着1944年东线某个森林的位置。在地图的边缘，用颤抖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若时光能倒流，愿在此转折。”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是无数个逝去的灵魂在低语。艾琳将地图重新折好，放回原处。她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在雨中摇曳的葡萄藤，那些成熟的果实像一串串紫色的泪珠。

工坊深处，那个星象图保险柜静静地立在阴影中。艾琳知道，里面的时之沙正在发出无声的呼唤，诱惑着每一个心怀遗憾的人。

而她，也开始听见那呼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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