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色惊梦

第八章 血色惊梦

截粮的计划定在三日后。

萧澈的伤势在阿昭的精心照料下好了大半，虽仍不能剧烈活动，却已能起身处理军务。营中的气氛因这个孤注一掷的计划而变得格外紧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肃穆，连呼吸都比往日轻了几分。

阿昭这些日子几乎寸步不离萧澈左右，替他整理军报，推演路线，偶尔递上一杯热茶，或是在他蹙眉沉思时，轻声说一句“此处或许可以再改改”。两人之间无需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足以明白彼此的心意。

青玄看着他们愈发默契的模样，心中忧虑更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天界的威压一日重过一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而阿昭身上那丝微弱的神性，也因连日来的心神激荡，开始隐隐躁动——这绝非吉兆。

出发前夜，月色如霜，透过帐帘的缝隙，洒在摊开的地图上。

萧澈指着一处峡谷：“北狄的运粮队必经此处，两侧山势陡峭，是设伏的绝佳之地。我会亲率主力在此埋伏，青先生带一队人绕后，断他们的退路。”

阿昭看着地图上的峡谷，指尖轻轻点在峡谷入口的一块巨石上：“这里可以安排五十名弓箭手，等运粮队进入峡谷，先射倒他们的领头人，乱其阵脚。”

萧澈点头：“你说得对。”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柔和，“明日你留在营中，不必随我同去。”

阿昭立刻摇头：“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

“太危险了。”萧澈皱眉，“北狄人凶悍，刀剑无眼。”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阿昭看着他，眼神坚定，“我能帮你。”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怕。怕他再次受伤，怕他像上次那样，浑身是血地躺在她面前。她想守在他身边，哪怕只能替他挡一支箭，也好。

萧澈看着她眼中的执拗，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拒绝。他知道，阿昭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坚韧。他叹了口气：“好，你跟我去，但一定要待在我身边，不许乱跑。”

“嗯！”阿昭用力点头，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萧澈看着她的笑容，心中一暖，伸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揉揉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却又想起自己肩头的伤，动作一顿，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硬仗要打。”

“你也是。”

阿昭回到自己的帐中，却辗转难眠。帐外的风声呜呜咽咽，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泣。她总觉得心里不安，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月光落在她身上，带来一丝奇异的凉意，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冲撞，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金碧辉煌的宫殿，身着铠甲的天兵，还有一个威严的声音在斥责她……

“别想了，别想了……”阿昭用力晃了晃头，试图将那些奇怪的念头驱散。她是阿昭，是萧澈身边的阿昭，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不过是噩梦罢了。

可那股不安，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军队便已整装待发。

萧澈一身玄甲，虽面色仍有些苍白，却依旧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他翻身上马，回头看向站在马下的阿昭：“上来。”

阿昭有些犹豫：“我……我可以自己骑马。”

“听话。”萧澈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带着一丝温柔。

阿昭不再推辞，踩着马镫，被他一把拉上了马，坐在他身前。萧澈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握住缰绳，熟悉的皂角香气萦绕在鼻尖，让她莫名安心。

“抓紧了。”他低声道。

“嗯。”阿昭点点头，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马蹄声踏破黎明的寂静，大军向着峡谷的方向进发。

一路无话，只有风声和马蹄声相伴。阿昭靠在萧澈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能给她无穷的力量。

她悄悄抬头，看着他坚毅的下颌线，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平安。

……

峡谷两侧，埋伏的士兵早已各就各位，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萧澈和阿昭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目光紧盯着峡谷入口。阿昭的手心微微出汗，紧紧握着腰间的短剑——那是萧澈昨日给她的，说以防万一。

“来了。”萧澈低声道。

阿昭立刻屏住呼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人影，大约有数百人，推着数十辆粮车，正缓缓向峡谷走来。为首的是几个骑着马的北狄将领，神情警惕，不时四处张望。

“果然是北狄的运粮队。”萧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比预想中多了些护卫。”

阿昭的心也提了起来：“他们好像很谨慎。”

“越是谨慎，越说明这批粮草对他们至关重要。”萧澈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等他们全部进入峡谷，听我号令。”

阿昭点点头，目光紧紧盯着那些粮车。只要截下这批粮草，北境的危机就能缓解，萧澈也能喘口气了。

运粮队一点点进入峡谷，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最后一辆粮车进入峡谷的瞬间，萧澈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放箭！”

“咻咻咻——”

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立刻放箭，箭雨如蝗，瞬间射倒了最前面的几个北狄将领。

“有埋伏！”

北狄人顿时大乱，纷纷拔刀抵抗。

“杀！”

萧澈一声令下，埋伏在两侧的士兵们如潮水般冲了下去，与北狄人厮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峡谷。

萧澈策马冲在最前面，长枪如龙，所过之处，北狄人纷纷落马。阿昭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心脏怦怦直跳。她知道战争残酷，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过。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峡谷两侧的山坡上，忽然滚下无数巨石，砸向正在厮杀的士兵们！同时，数百名北狄士兵从山坡后冲了出来，居高临下地射箭！

“不好！我们中埋伏了！”萧澈脸色一变，“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是冯长史！一定是他把消息泄露给了北狄人！

萧澈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有北狄运粮队的护卫，后有山坡上的伏兵，他们被包饺子了！

“撤退！快撤退！”萧澈大声喊道，试图组织士兵突围。

可已经晚了。北狄人攻势凶猛，加上地形不利，镇北军伤亡惨重，很快便陷入了被动。

一块巨石呼啸着砸向萧澈！

“小心！”阿昭失声尖叫，想也没想，猛地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萧澈身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只知道不能让他受伤。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无数画面涌入脑海——九重天阙的凌霄宝殿，父神威严的脸，南天门的战火，青玄焦急的眼神……还有她自己，身着银甲，手持长枪，立于云端，俯瞰众生……

“灵昭！”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我……是灵昭？”

她是昭华上神，是上古战神之女，因触犯天规，被打入凡尘历劫……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

而与此同时，那块巨石已经近在咫尺！

萧澈目眦欲裂，想要推开她，却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巨石砸向阿昭！

“不——！”

千钧一发之际，阿昭（或者说，灵昭）眼中闪过一丝金光，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圣洁光晕。她下意识地抬手，对着那块巨石轻轻一推。

一股无形的力量爆发出来，那块足以砸碎铁甲的巨石，竟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般，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然后“轰隆”一声，碎裂成无数小块，散落一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正在厮杀的北狄人。

灵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她记起来了，她是灵昭，是上神。可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痛？

她转头看向萧澈，看着他眼中的惊恐和担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凡人……是谁？

为什么看到他担心的眼神，她会觉得比魂飞魄散还要难受？

“阿昭！你没事吧？”萧澈扶住她，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他刚才明明看到巨石要砸到她了，可为什么会突然碎了？还有她身上那淡淡的金光……

灵昭看着他，眼神复杂。她记得他，记得在凡尘的点点滴滴，记得他的温柔，他的守护，记得自己对他的牵挂和担忧。可同时，她也记得自己是上神，记得仙凡殊途，记得父神的告诫。

“我……”她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痛打断。

强行动用神力，对她这具凡身来说，负担太大了。她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阿昭！”萧澈慌了，连忙将她抱紧。

就在这时，山坡上的北狄人反应过来，一支冷箭呼啸着射向萧澈！

灵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尽管身体剧痛，她还是猛地抬手，一股劲风凭空出现，将那支冷箭打偏了方向。

“撤！”灵昭（或者说，此刻被神性主导的她）声音冰冷，对着萧澈说道。

萧澈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立刻点头，抱着她，调转马头，向着峡谷外冲去。

镇北军的士兵们见将军撤退，也纷纷跟着突围。北狄人虽然占据优势，但刚才那诡异的一幕让他们心有余悸，不敢贸然追击。

……

冲出峡谷，远离了厮杀声，萧澈才勒住马，将灵昭抱下来，放在草地上。

“阿昭，你怎么样？”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心疼得无以复加。

灵昭看着他，眼神渐渐从冰冷的神性，变回了阿昭的清澈，只是多了些迷茫和痛苦。

“萧澈……”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虚弱，“我……”

她想告诉他，她是灵昭，是天界的上神。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怕，怕他知道真相后会疏远她，怕他们之间那点好不容易滋生的情愫，会因为这仙凡殊途而烟消云散。

“别说了，你受伤了。”萧澈打断她，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迹，“我带你回营，找青先生给你看看。”

灵昭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和温柔，心中的挣扎愈发剧烈。

记忆回来了，神性与凡心在她体内激烈碰撞。她是高高在上的昭华上神，本应无情无欲，俯瞰众生。可她也是阿昭，是在凡尘中与萧澈相依取暖的阿昭，她有了牵挂，有了爱恋，有了七情六欲。

这便是父神说的“七情之苦”吗？

真的……好苦。

她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滴在草地上，瞬间没入泥土。

萧澈看着她流泪，心中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块巨石为什么会碎，不知道她身上为什么会有金光，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流泪。

但他知道，阿昭一定有很多秘密。

可那又如何？

她是阿昭，是那个在青溪镇被他救下的孤女，是那个在军营里与他相依相伴的阿昭，是那个……为了他，不惜用身体去挡巨石的阿昭。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有什么秘密，他都认了。

萧澈轻轻将她抱起来，小心翼翼地，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我们回家。”他低声说，声音温柔而坚定。

灵昭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中的挣扎渐渐平息了些。

或许，就这样暂时瞒着，也挺好。

至少，她还能再做一会儿他的阿昭。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峡谷方向的厮杀声已经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血色。

一场截粮之战，最终以中伏惨败告终。

而对灵昭来说，这场战争，却让她找回了失落的记忆，也让她彻底陷入了神性与凡心的撕裂之痛。

她的劫数，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九重天阙，天帝看着水镜中那抹依偎在凡人怀中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叹息。

情劫，记忆劫，接踵而至。

灵昭，我的女儿，你能渡过去吗？

水镜中，萧澈抱着灵昭，一步步向着军营的方向走去，背影坚定，仿佛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他都会为她挡住。

而灵昭的脸上，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深深的迷茫和痛苦。

她不知道，这场短暂的记忆恢复，只是暴风雨前的序幕。更大的考验，还在等着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