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酒肆风动

京城的“醉仙楼”向来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楼下大堂说书人唾沫横飞讲着北境大捷，楼上雅间却藏着不为人知的交易。阿昭选了二楼临窗的位置，指尖叩着桌面，听属下低声汇报江南盐帮与户部侍郎赵显的往来密函。

“赵显明日会在城郊别院见盐帮掌柜，”属下将一张字条推过来，“这是他的行程。”

阿昭拿起字条，墨迹未干，字里行间透着急于脱手的焦躁。她正欲开口，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响，伴随着店家恭敬的招呼：“安王殿下里边请，楼上雅间都给您留着呐！”

指尖的字条微微一颤。

她没有回头，只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氤氲了视线。楼下的说书声不知何时停了，大堂里的喧哗也低了几分，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权贵气场压了下去。

脚步声在楼梯口顿了顿，似乎是在扫视二楼。阿昭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就这间吧。”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低沉如旧，却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沉稳。阿昭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带着探究，带着……她不敢细想的复杂。

雅间的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却隔不断那若有似无的存在感。

她的属下显然也认出了来人，脸色微变，压低声音：“先生，是安王。要不要……”

“不必。”阿昭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继续说。”

可方才清晰的思路却像是被搅乱的池水，那些关于盐引、密函的细节在脑海里打转，怎么也聚不成形。她能听见隔壁雅间传来的低语，能分辨出萧澈说话的语调——他在问店家要一壶陈年的梨花白，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寻常食客。

可她知道不是。

方才在寺门前那一眼的震惊尚未散尽，此刻近在咫尺的距离，更让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样——大约是穿着常服，袖口挽着，露出腕间那枚她曾见过的玉扣，正垂眸听属下回话，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愈发分明。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她呼吸发紧。

“先生？”属下的声音带着担忧。

阿昭猛地回神，将字条揉碎在掌心：“明日的行动不变。你先下去准备，我稍后就来。”

属下虽有疑虑，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临窗的位置只剩下她一人。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下去，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映得楼下的青石板路也泛着暖光。可这暖意却透不进阿昭的眼底，那里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

她该走了。

再待下去，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

她站起身，没有回头看隔壁雅间，脚步轻快地走向楼梯口。经过那扇紧闭的雅间门时，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茶杯落在桌面的声音。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更快地走下楼，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醉仙楼。

直到坐上马车，指尖的冰凉才稍稍褪去。她摊开手，掌心的字条碎屑还沾在皮肤上，硌得人发痒。

……

雅间内，萧澈看着窗外那抹素色长衫消失在街角，指尖的茶杯已凉透。

“王爷，方才那位……”亲卫欲言又止。

“下去吧。”萧澈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亲卫退出去后，他才拿起桌上的梨花白，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液清冽，入喉却带着火烧般的灼痛。

他看到她了。

隔着一扇窗，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明明灭灭，睫毛很长，垂落时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紧抿的唇线却泄露了她的紧绷。她比在寺门前时更警惕，像只随时准备逃离的孤狼。

他几乎要忍不住推门出去，叫住她。

问问她这三年过得好不好，问问她为什么会变成“木先生”，问问她……那块玉佩，是不是还好好收着。

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她的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墙，坚硬得让他无从下手。他若此刻追上去，怕只会让她跑得更快，更远。

江南……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决心。

既然她要去江南，那他便也去江南。

总有机会，让她卸下防备，让她记起些什么。哪怕只是记起，北境的雪地里，他们曾有过一段相互取暖的日子。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的灼痛蔓延到心底，却也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

醉仙楼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着他独坐的身影，在喧嚣的京城夜色里，显得有些寂寥，又有些固执。

而疾驰的马车里，阿昭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忽然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玉上的“澈”字硌着掌心，像个无法磨灭的印记。

她不知道，这场刻意的回避，不过是将重逢的引线，拉得更长了些。江南的烟雨里，那场注定要到来的交锋与相认，早已在命运的棋盘上，悄然落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