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市肆尘光

京城的街市总带着股活色生香的热闹，即便雨后初晴，青石板路上还洇着水迹，叫卖声、说笑声也早已将湿冷的空气烘得暖热。

阿昭换了身湖蓝色的布裙，长发松松挽着，看着与寻常人家的姑娘没什么两样。身后跟着个梳双丫髻的小丫鬟，眉眼灵动，正是她的属下青菏——这是她们约定好的伪装，方便在市井中走动。

“先生，前面那家‘桂香斋’的绿豆糕最是有名，要不要买点？”青菏凑过来，声音清脆，演起丫鬟来活灵活现。

阿昭瞥了眼那家排队的糕点铺，淡淡道：“不必，先去布庄。”她此次出来，是为了给听雨楼采买些结实的麻布，做机关匣的外层衬料，顺便看看市面上的动静。

青菏吐了吐舌头，赶紧跟上。

布庄里的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见她们进来，只随意指了指角落的粗布：“姑娘要做活计？那边的麻布最结实，一文钱一尺。”

阿昭没说话，伸手捻起一匹麻布，指尖划过布面，能清晰地摸到经纬间的密度——比寻常麻布紧实三成，却比听雨楼常用的暗线布差了些。她正欲开口，忽然听见隔壁柜台传来争执声。

“这匹云锦明明是我先看上的！”一个穿着华丽的夫人叉着腰，满脸怒容。

“凭什么说是你先看上的？我都让伙计包起来了！”另一个珠光宝气的女子也不甘示弱。

阿昭抬眼望去，只见那两人争抢的，是一匹银线织就的云锦，上面绣着暗纹云鹤，正是锦绣阁的样式——与赵显袖口沾着的银粉，同出一辙。

“这云锦是靖王府订的，两位还是别争了。”伙计苦着脸劝说，“小的这就给靖王府送去。”

“靖王府？”阿昭的指尖微顿。

青菏也听出了名堂，悄悄凑到她耳边：“先生，靖王府的人果然在锦绣阁采买。”

阿昭没应声，只示意伙计将那匹麻布包起来，又不动声色地扫了眼那匹云锦——银线的光泽与赵显袖口的银粉如出一辙，看来她的猜测没错，赵显的死，定与靖王脱不了干系。

付了钱走出布庄，青菏忍不住道：“先生，要不要跟着那送云锦的伙计？”

“不必。”阿昭摇摇头，目光落在街角的糖画摊，“靖王做事谨慎，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尾巴。跟着反而打草惊蛇。”

她走到糖画摊前，看着老师傅用融化的糖汁在青石板上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金黄的糖丝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极了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画面——似乎有谁曾给她看过一幅凤凰图腾，说“这是战神的象征”。

头忽然一阵刺痛，那些破碎的画面又涌了上来：金碧辉煌的宫殿，身着铠甲的天兵，还有一个威严的声音在斥责她……

“先生？您怎么了？”青菏察觉到她脸色发白，连忙扶住她。

“没事。”阿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已被平静取代，“走吧。”

她转身欲走，却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两人撞了个满怀。

“抱歉。”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阿昭心头猛地一跳，这个声音……

她霍然转身，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萧澈就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月白常服，手里提着个药箱，看样子是刚从药铺出来。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平静，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是你。”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遇见个寻常路人。

阿昭握紧了手中的布包，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微微点头：“安王殿下。”

两人之间隔着三尺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军万马。街市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还有那若有似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青菏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她虽不知这位安王与自家先生有什么渊源，但看这架势，也知道不是寻常偶遇。

“木先生也来逛街？”萧澈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包上，“买这么多麻布，是要做什么？”

“做点活计。”阿昭言简意赅，不想与他多言。

萧澈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指了指她身后的糖画摊：“那糖画不错，我小时候常吃。”

阿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只糖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

“殿下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木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冷了几分，“告辞。”

说罢，她拉着青菏，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萧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里的药箱微微晃动。他刚才分明看到，她转身时，腰间的玉佩从布裙里滑了出来，露出那熟悉的“澈”字，又被她慌乱地塞了回去。

不是木先生？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到了这个地步，还在掩饰吗？

他提着药箱，慢慢走到糖画摊前，对老师傅道：“要一只凤凰。”

老师傅麻利地画出一只凤凰，递给他：“公子眼光好，这凤凰可是镇摊之宝。”

萧澈接过糖凤凰，金黄的糖丝在指尖微微融化，带着一丝甜意。他看着糖凤凰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也曾给过他一只糖凤凰，说“澈儿以后要像凤凰一样，浴火重生，守护好自己想守护的人”。

那时他不懂，如今站在这人声鼎沸的街市上，握着渐渐融化的糖凤凰，才隐约明白——有些东西，哪怕被遗忘，被掩盖，也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痕迹。

就像阿昭腰间的玉佩，就像她转身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将糖凤凰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走吧。”他对身后的亲卫道，“去靖王府。”

有些账，是时候算算了。

而另一边，阿昭拉着青菏快步走出很远，直到看不见方才的街市，才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先生，您没事吧？”青菏担忧地问。

阿昭摇摇头，手却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玉佩。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要露馅了。萧澈的目光太敏锐，像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我们回听雨楼。”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市上，反射出耀眼的光。阿昭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却始终带着一丝紧绷的弧度。她不知道，这场看似偶然的街市相遇，不过是更大风暴的序幕。当靖王的阴谋逐渐浮出水面，当她与萧澈的命运再次交织，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往，终将在尘光里，露出清晰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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