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地狱信访户

王夏雨在地府的每一天，都始于对规则的精准践踏。

当忘川河畔的彼岸花还凝结着阴露时，她已拖着沉重的锁链，面无表情地走向奈何桥。孟婆的汤锅今天照例要出点意外——不是被突然掀翻，就是被撒进大把泥沙。

“让我回去。”她对着虚空陈述，声音平直得像一道切割线，“我要报仇。”

没有回应。只有鬼差们麻木又带着一丝畏惧的眼神。这个新来的厉鬼，怨气冲天，偏生判官大人对她格外“宽容”，寻常鬼魂早该被打入孽镜台照彻罪孽，她却还能在地府“自由活动”——虽然活动内容主要是搞破坏。

她试过冲击鬼门关，用魂体撞击那扇雕刻着狰狞鬼首的巨大石门，直到守门的牛头马面不得不动用缚魂索将她捆回来；她试过在阎罗殿前长跪不起，用最刻薄的语言控诉地府不公，任由血泪在青石板上腐蚀出深深的痕迹；她甚至试过绝食——如果魂体不需要进食也算绝食的话——她拒绝吸收任何阴气，任由自己变得愈发透明稀薄，直到判官无奈地将精纯的阴气强行灌入她体内。

今天，她的目标是孽镜台。

那不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它矗立在阎罗殿侧，高耸入阴霾的天空，镜面模糊不清，仿佛笼罩着万古的迷雾。据说，它能映照出魂魄前世今生的所有罪孽。

王夏雨对它没有兴趣。她的罪孽？她的悲惨就是最大的罪孽！她径直走向镜台基座，那里缠绕着无数象征因果的暗红色光丝。她伸出手，那双手指纤细却带着厉鬼特有的青白色，毫不犹豫地抓向那些光丝。

“滋啦——”

刺耳的声音响起，仿佛烧红的铁块烙进冰水。暗红光丝剧烈扭动，镜面上的迷雾疯狂翻涌，映照出的不再是过往罪业，而是支离破碎的、属于她前世的痛苦片段——被挚爱背叛时难以置信的剧痛，父母含恨而终时撕心裂肺的绝望，沦落风尘后每一个被践踏尊严的日夜，最后是病榻上那口呕出的、滚烫的鲜血和未能闭合的双眼……

镜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整个地府仿佛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王夏雨！”

一声带着无奈的低喝响起。判官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边，宽大的黑色官袍拂过，稳定了震荡的镜台。他看起来依旧威严，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第几次了？”判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掀翻孟婆汤，冲击鬼门关，扰乱望乡台，现在连孽镜台你也敢动？”

王夏雨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只有最深处跳跃着一点不灭的怨火。“放我回去。”她重复道，语调没有丝毫起伏，“或者，让我魂飞魄散。”

判官看着她。他能看到她那被仇恨炙烤得千疮百孔的魂魄，看到她那被痛苦冰封的、曾经或许明媚过的脸庞。他知道她的一切——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白富美，如何一步步被算计、被背叛、被摧毁，连最后的死亡都充满屈辱。他不忍用酷刑磨灭她这最后的执念，那太残忍。但她的折腾，也确实让地府鸡犬不宁。

“阴阳有序，因果轮回。”判官试图讲道理，尽管他知道这毫无用处，“你的仇，自有报应之时，但非此时此地……”

“报应？”王夏雨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我等不了轮回。我要亲手……让他们尝尝我经历过的万分之一！”

她猛地抬手，不是攻击判官，而是狠狠拍向自己的天灵盖！魂体自戕，其痛楚远超肉身百倍，而且会严重损伤本源。

判官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阻止了她。“胡闹！”

他深吸一口气，阴间的空气冰冷刺骨。看着王夏雨那副油盐不进、一心只想毁灭（无论是毁灭仇人还是毁灭自己）的样子，他知道，常规手段对她已经无效。地府不能再让她这么闹下去了。

“罢了。”判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妥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给你一个机会。”

王夏雨空洞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一瞬，死死盯住他。

判官摊开手掌，一部样式古朴、通体漆黑如墨的手机凭空出现，屏幕是纯粹的暗色，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

“这是一部能连接阴阳的手机。”判官将手机递到她面前，“它会接收到阳间亡灵未了的执念，发布任务。你去往阳间，附身于特定生者之躯，替那些亡灵完成最后的愿望，化解其怨气。”

王夏雨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

“每完成一个任务，积累一份功德。待功德圆满……”判官顿了顿，迎着她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我便准你，返回你死亡的那个时间点，停留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报仇雪恨，或许……足够了！

那冰封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名为“希望”的毒药混合着复仇的火焰，在她眼底疯狂燃烧起来。

“记住，”判官的声音变得严肃，“任务期间，不得伤害无辜，不得干扰阳间正常秩序，更不得泄露地府机密。否则，契约作废，你将永堕无间地狱，再无轮回之机！”

王夏雨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抓过那部手机。触手冰凉，那寒意似乎能冻结灵魂，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嗡——”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猩红如血的文字浮现：

【新任务：传达无声的呐喊】

【目标：张轩（清河市第三中学）】

【遗愿：证明清白，我没有偷东西。】

【时限：24小时】

【附身载体：李铭（与目标关联者，意志薄弱点）】

血色的文字，冰冷的提示，一个陌生少年的冤屈。

王夏雨握紧了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抬起头，看向判官，眼神里之前的空洞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取代。

“成交。”

为了那一炷香的复仇时间，她愿意先去当这阴阳驿站的跑腿。至于那些亡灵的愿望？与她何干。她只是一台为了最终目标而暂时运转的机器。

光芒闪过，她的身影自地府消失。

判官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低语消散在阴冷的风中：

“去吧……去看看那些和你一样，被遗弃在黑暗里的灵魂。但愿那一点点的‘真’，能稍稍融化你心中的冰……”

地府，暂时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不知道，下一个被王夏雨“光顾”的，会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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