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众人分成三组。
林怀安、王伦、苏清墨一组,负责东边二十户;谢安平、常少莲一组,负责西边二十户;郝宜彬、高佳榕一组,负责南边二十户。
北边是村委会和学校,昨天已经看过了。
“记住,”
林怀安最后叮嘱,“我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指导的。
多听,少说。
遇到不懂的,别装懂。
村民愿意说,我们就记;不愿意,绝不强求。”
“知道啦,队长!”
马凤乐调皮地敬了个礼——她硬是挤进了谢安平那组,说要跟常少莲学怎么跟人聊天。
众人笑着散了。
林怀安看着三组人朝不同方向走去,深吸一口气,对王伦和苏清墨说:“咱们也出发吧。”
东边的第一户,是王伦推荐的——她家邻居,姓刘,五十多岁,老两口带一个孙子。
“刘大爷是村里的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
王伦边走边介绍,“儿子前年去城里做工,再没回来。
媳妇改嫁了,留下个七岁的孙子,叫狗娃。”
走到院门口,王伦先喊了一声:
“刘大爷,在家吗?”
院子里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探出来,是刘大爷。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睛浑浊,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褂子。
“伦丫头啊,啥事?”
刘大爷的声音沙哑。
“大爷,这是我从北平来的同学,想跟您聊聊,了解了解咱村里的情况。”
王伦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窝头——这是她早上特意多做的。
刘大爷看看窝头,又看看林怀安和苏清墨,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进来吧,屋里乱。”
确实乱。
三间土坯房,东屋住人,西屋堆杂物,堂屋兼做厨房。
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坑坑洼洼。屋里除了一张破桌子,两把缺腿的凳子,一个土炕,几乎什么都没有。
土炕上,一个瘦小的男孩蜷缩着,身上盖着条破棉被,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来人。
“狗娃,叫人。”
刘大爷说。
狗娃不吭声,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
“孩子怕生。”
刘大爷叹了口气,招呼三人坐下——其实也没处坐,最后是王伦从院里搬来几个树墩。
林怀安说明来意,刘大爷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直到林怀安说想了解村里的地租、赋税,老人才忽然激动起来。
“地租?嘿!”
刘大爷啐了一口,“俺家五亩地,三亩是租的李老爷的,一亩租子要一石二斗!
一年忙到头,交了租子,剩下的还不够嚼谷!
这还不算,还有这个税那个捐,保甲费、壮丁费、教育捐…名堂多得记不住!”
“李老爷是…?”
苏清墨轻声问。
“就村里的地主,李旭海。”
王伦低声解释,“村里一半的地都是他家的。”
“那您自己有两亩地,收成够吃吗?”
林怀安问。
“够吃?”
刘大爷苦笑,“年景好,勉强糊口。年景不好…”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苏清墨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她的字很工整,一行行,一列列,像她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但林怀安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狗娃多大了?上学了吗?”
王伦问。
“八岁了,虚岁九岁。”
刘大爷看向炕上的孙子,眼神软下来,“上学?上不起。
村里小学是不要钱,可书本费、杂费,加起来也得一块大洋。俺哪有钱?”
“那…狗娃平时干什么?”
“能干啥?捡柴,挖野菜,有时候去地主家打短工,一天管顿饭,给几个铜板。”刘大爷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孩子命苦,爹娘都没了,跟着俺这老不死的,吃了上顿没下顿…”
屋里一阵沉默。
只有苏清墨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狗娃在炕上翻身的声音。
临走时,林怀安把身上带的几块糖塞给狗娃。
狗娃看看糖,又看看爷爷,不敢接。
刘大爷点点头,他才怯生生地接过,紧紧攥在手心。
“谢谢…谢谢少爷小姐。”
刘大爷送他们到门口,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
“大爷,我们不是什么少爷小姐。”
林怀安认真地说,“我们就是学生,来学习的。”
“学生好,学生好…”
刘大爷喃喃道,眼里有泪光闪动。
走出院子,三人都没说话。
阳光很好,照在土墙上,照在路边的野草上,但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一亩地租子一石二斗,”
苏清墨先开口,声音发紧,“按市价,一石粮大概两块大洋。刘大爷租三亩,光租子就要七块二。
他两亩自耕地,年景好,一亩能打一石半,两亩三石,也就六块钱。
收支相抵,还倒贴一块二。这还不算赋税…”
她说不下去了,手指紧紧攥着钢笔。
“而且年景不可能年年好。”
王伦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西山这带,十年里得有三年旱,两年涝。
年景不好,一亩地能打一石就不错了。
那时候,别说交租,自己吃都不够。”
“那不够吃怎么办?”
林怀安问。
“借。”
王伦说了一个字,很重,“找地主借,找粮行借,找亲戚借。
借一斗,秋后还一斗半,这叫‘驴打滚’。
还不起,就拿地抵,拿房子抵,拿人抵…”
“拿人抵?”
“给人当长工,当丫头,当…”
王伦没再说下去,但林怀安和苏清墨都懂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但脚步都沉重了许多。
课本上写的“农村凋敝”“民不聊生”,原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刘大爷脸上的皱纹,是狗娃怯生生的眼睛,是那间空空如也的土坯房。
接下来走访的几户,情况大同小异。
有赵寡妇,丈夫去年得痨病死了,留下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四岁。
她一个人种着三亩薄田,交完租子,剩下的粮不够吃半年。
现在靠给村里人缝补洗衣,勉强糊口。
“三个娃,都没上学。”
赵寡妇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不想让他们上,是上不起。
大丫十岁了,该裹脚了,可裹脚布都买不起…”
苏清墨默默记下,在“裹脚”两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有孙老栓,六十多了,儿子被抓了壮丁,三年没音信。
老两口带着儿媳和两个孙子,种着四亩地。
去年大旱,粮食歉收,欠了地主三石粮的债,今年秋后要还四石五。
“还不上了,”
孙老栓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还不上了,就把地抵给李老爷。
可地没了,俺们吃啥?喝西北风?”
“那您儿子…”
林怀安忍不住问。
“死了吧,许是死了。”
孙老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死了也好,死了就不受这罪了。”
有周铁匠,是村里少有的手艺人。
可如今兵荒马乱,谁还打农具?
生意冷清,一个月接不了两单活。
儿子在城里拉黄包车,挣的钱刚够自己糊口,帮不上家里。
“俺这手艺,传了三代,到俺这儿,怕是要绝了。”
周铁匠摸着那柄用了二十年的大锤,眼神空洞。
一圈走下来,已经是中午。
三人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歇脚,王伦拿出早上带的窝头,三人就着凉水分着吃了。
“上午走了八户,”
林怀安算了算,“情况都差不多。
要么地少,要么地薄,要么欠债。
能吃饱饭的,一家都没有。”
“而且孩子基本都不上学。”
苏清墨翻着笔记本,“八户,适龄孩子十一个,上学的只有一个,还是女孩,只上了一年就辍学了。
理由都一样:没钱。”
“不是村里有免费小学吗?”
林怀安问王伦。
“是免费,但书本费、杂费加起来,一年也得一块多大洋。”
王伦苦笑,“就这一块多,很多人拿不出来。
而且孩子要干活,捡柴、挖野菜、看弟妹…上学就不能干活,家里就少一份劳力。”
林怀安沉默了。
他想起了北平的学校,想起了明亮的教室,整齐的课桌,穿制服的学生。
一块多大洋,在北平,可能就是一本书钱,一顿饭钱。
可在这里,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下午还继续吗?”
苏清墨问。
她的蓝色学生装上沾了尘土,鞋子上也满是泥,但她的眼神依然坚定。
“继续。”
林怀安站起身,“才看了八户,还有十二户。
多看一家,就多了解一分。”
“嗯。”
苏清墨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王伦看着他们,忽然说:
“你们…累不累?要不歇会儿?”
“不累。”
林怀安说,“比起他们,我们走这点路算什么。”
“那走吧。”
下午的走访,更加艰难。
不是路难走,是心难承受。
他们看到一家五口挤在一间屋里,炕上只有一床破被,冬天怎么过?
不知道。
他们看到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还在纳鞋底,一双鞋底纳三天,卖两分钱。
一天纳一双,一个月挣两毛,刚够买盐。
他们看到一个男人,瘸了一条腿,还在田里拄着拐干活。
问他怎么伤的,他说年轻时给别人家盖房,从房上摔下来,房主给了两块钱,就再没管过。
他们看到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瘦得像小猫,哭声像蚊子。
问孩子多大了,她说八个月。
可那样子,看着像三四个月。
苏清墨的笔记本,记了一页又一页。
她的笔迹依然工整,但字越来越重,有时甚至划破了纸。
林怀安看着心疼,想说“歇会儿吧”,但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村民,那些孩子,那些老人,连歇的资格都没有。
王伦一直沉默着。
她从小在村里长大,这些事她都见过,都知道。
但以前,她是其中的一员,是受苦的人。
现在,她带着两个北平来的学生,重新看这些苦难,忽然觉得那么陌生,那么刺眼。
原来,苦难看惯了,也会麻木。
原来,跳出这苦难再看,才知道它有多深,多重。
走到最后一户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这户不一样。
高门大院,青砖灰瓦,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
门楣上挂着匾,写着“积善堂”三个字。
“这是李旭海家,村里的地主。”
王伦低声说,“要进去吗?”
林怀安看向苏清墨。
苏清墨点点头:
“要了解全面,不能只听穷人的,也得听听富人的。”
敲门,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老门房。
“找谁?”
“我们是从北平来的学生,想拜访李老爷,了解些村里情况。”
林怀安说。
“学生?”
老门房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苏清墨干净的学生装上多停了几秒,“等着。”
门又关上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门重新打开,这次开得大了些。
“老爷请你们进去。”
三人跟着老门房,穿过两进院子,来到正堂。
正堂很宽敞,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绸衫的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正在喝茶。
见他们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李老爷,我们是北平中法中学的学生,来村里做社会调查。”
林怀安上前一步,礼貌地说。
“嗯,坐吧。”
李旭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不冷不热。
三人坐下。
丫鬟端上茶,是今年的新茶,香气扑鼻。
但三人都没动。
“想了解什么?”
李旭海放下茶碗,慢条斯理地问。
“想了解村里的土地、租税、民生。”
林怀安说。
“土地?”
李旭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不屑,“村里八百亩地,我家有四百亩。
租给佃户种,收点租子,天经地义。
怎么,学生们有意见?”
“不敢。”
林怀安不卑不亢,“只是想了解租子怎么收,收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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