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长空赴死

引擎嘶吼着拉扯机身，老旧战机每一寸锈蚀铁皮都在剧烈震颤，震得晏临渊握着操纵杆的指骨一阵阵发麻。脚下踏板传来不间断的共振，仪表盘大半刻度模糊不清，好几块玻璃罩爬满蛛网似的裂纹，全是长年超负荷起降磨出的旧伤。

透过布满细小划痕的座舱盖向外望去，下方是苍兰囯褶皱破碎的海岸线，滩头随处可见被炸塌的防御工事，近海漂浮着几艘燃尽余烬的巡逻船，硝烟混着咸腥海风，一层一层糊在舱窗上。遥远海天交界，数道银亮冷光飞速压来，是夜郎的新式战机，如同成群淬了利刃的猎隼，居高临下锁死这片苍穹。

这架陪伴他升空的老式机型，正是苍兰国目前倾尽家底的空军主力战机。机载雷达探测距离短得可怜，屏幕上只有一片晃动模糊的光斑，非要等敌机逼近数十里才能勉强捕捉踪迹；配套导弹射程微薄，必须抵近才能发动攻击；机身搭载的热干扰弹更是寥寥，统共只剩四枚，一旦全部耗尽，这架老飞机再无半点自保依仗。

而最致命的，是它本身的笨重。爬升迟缓，转向吃力，稍微拉高过载，机翼便会发出不堪承重的金属哀鸣。

和对面拥有超远探测雷达、发射后不用管的中距弹、极致机动性能的夜郎国战机相比，他此刻握着的无异于一把锈钝短刀，直面全副武装的枪炮。

晏临渊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操纵杆，心底压着一层无人知晓的茫然与决绝。

他身上拥有的御空飞行的大神通只解封五成，世间没有任何人告知他剩余五成解封的确切法门，只隐约流传一条模糊至极的线索——濒死绝境，方有机会冲破桎梏。

可何谓真正的濒死？要到何种地步才能撬动封印？是战机损毁、浑身负伤，还是直面炮火、性命悬于一线？没有标准答案，更没有任何人向他传道授业，只要以身涉险就一定能破开封印。

这一飞，是拿性命做孤注一掷的豪赌。

赌赢了，便能浴火涅槃，挣脱飞行器的束缚，御长空而行；赌输了，结界撑不住连绵炮火，机体碎裂，他便会如同当年那些冲上蓝天、再也没能返航的年轻飞行员一般，葬身碧海云层，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他不是笃定自己一定能解封神通才主动请战，恰恰相反，前路是全然未知的绝境。可他不能坐视苍兰国土被战火践踏，更忘不了那些史册里只留下零星记载的先辈：他们没有护身结界，没有一丝翻盘的依仗，仅凭单薄战机义无反顾冲向强敌。如今他至少还有八层五行护身结界暂且护身，若连拿命搏一线生机的勇气都没有，又谈何替那些无名飞行员守住这片天空？

哪怕解封的概率渺茫到近乎无，哪怕极有可能落得机毁人亡的结局，他也要主动奔赴战场。死在冲锋的路上，总好过困在地面，眼睁睁看着苍兰国国土沦陷。

心底那点对生死的忐忑转瞬被一腔悍不畏死的孤勇压下，晏临渊深吸一口机舱里混着机油味的空气，推杆加速，老旧战机迎着迎面而来的敌机群，直直闯入危险空域。

“嘀——嘀——嘀——！”

尖锐刺耳的告警声骤然撕裂密闭座舱，红色锁定指示灯疯狂频闪，刺目的红光铺满晏临渊眼底。夜郎国战机的雷达波束已经牢牢锁定这架行动迟缓的老式战机，对方甚至无需靠近，隔着极远的距离便能发起致命打击。

短短数息，两道拖着白炽灼眼尾焰的中距导弹破空疾驰而来，两道流光撕裂云层，直奔机身要害。

按照苍兰国飞行员标准避险战术，此刻应当立刻按下开关抛射热干扰弹，猛压操纵杆紧急侧转，拼尽全力规避导弹袭击。晏临渊的手指悬在干扰弹按钮上方，终究没有按下。

脑海里不断浮现那些年轻飞行员的身影，他们当年连干扰弹都未必充足，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神通，一样迎着炮火直冲敌阵。他今日以身赴险，本就是主动踏入濒死之境，试图搏那一丝解封御空神通的渺茫机会，又怎会刻意躲开能逼至绝境的攻势？

晏临渊非但没有躲闪，反倒微微推杆，迎着两枚导弹径直加速冲撞上去。

咫尺之间，两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接连炸开，滚烫锋利的弹片如同暴雨狠狠砸击机身，老旧铁皮被砸出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凹坑，机身管线迸出噼里啪啦的细碎火花，整架战机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在空中彻底解体。

爆炸的冲击波、撕裂机身的弹片堪堪触及座舱，一层淡金色的五行护体结界无声铺开，将所有致命冲击尽数隔绝。战机受损严重，舱内的他却分毫未伤，只是结界持续承压，体内灵力开始飞速消耗，心口隐隐泛起闷胀疲惫。

晏临渊脚下狠狠蹬住方向舵，全然不顾机身濒临解体的刺耳异响，强行拉出远超机型设计极限的急转弯。老旧战机嘶吼着横插进夜郎战机编队正中央，周遭数架新式敌机瞬间慌乱，慌忙调整姿态，接连发射数枚导弹层层围剿。

他压低机头，紧贴其中一架敌机惨白的机腹飞速擦过，近距离锁定对方油箱挂载点，机载短程导弹呼啸射出。火光炸开的刹那，晏临渊清晰瞥见隔壁座舱里年轻的夜郎飞行员，那人手忙脚乱拉动弹射拉杆，舱盖刚掀开半寸，汹涌烈火便吞噬了整架机身。短短一瞬，一条鲜活生命就此消散，他喉间骤然发紧，第一次真切触摸到战场冰冷残酷的本质。

余光扫过天际，另一团厚重黑烟缓缓坠向海面，又一架敌机失去控制扎入近海；视线掠过海岸线高地，敌方高耸的远程雷达天线从中折断，歪斜着轰然倒塌。海面两处补给小艇被航炮扫中弹药舱，接连腾起冲天火球，大片燃烧的油污在海面肆意蔓延。

他依仗结界无惧漫天炮火，在敌军编队中来回穿插，战机本身笨重落后的短板，全靠自身力量强行弥补。趁着缠斗间隙俯冲压制地面海防火力，短短片刻便捣毁敌方前沿侦测与补给支点，可方才亲眼目睹敌机飞行员葬身火海的画面，始终沉沉压在心头。

战果已然拿下，可晏临渊眉心泛上一层苍白。此刻禁锢他的枷锁只松动了细微一丝，御空飞行的神通仅仅解封六成，远没有达到彻底挣脱桎梏的地步。

这场搏命出击，并没有换来预想中的涅槃重生。

持续撑开结界抵挡炮火、强行操控老旧战机承受极限过载，他体内灵力早已濒临透支，眼前时不时掠过发黑的晕影，心口沉甸甸的疲惫不断翻涌。四周剩余的夜郎敌机还在源源不断合围，机载弹药消耗大半，仅剩最后一枚干扰弹，机身多处破损渗漏绿色液压油，再继续缠斗，就算结界能护住他的肉身，这架饱经摧残的老飞机也撑不住返程。

更让他心底沉下去的是残酷的现实：濒死绝境的冲击，并没有百分百唤醒他的力量。所谓解封，从来没有必然可言，方才那场生死一线的轰炸，仅仅只撬动了封印边角。倘若方才结界没能扛住爆炸，今日便是身死道消，连重来一次的机会都不会有。

晏临渊拉杆调转机头，身后是连绵不绝追袭而来的导弹火光，他拖着满身伤痕的老旧战机，缓慢朝着本土空域撤退。云层层层叠叠裹在机身四周，机舱里机油、硝烟混杂的气味呛人，灵力透支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席卷而来，恍惚间，他似乎透过朦胧云雾看见几道年轻挺拔的身影。

他们身着洗得发白的旧式飞行服，静静立在云涛深处，目光温和地望着他这架残破返航的老战机，没有悲戚，也没有怨怼，只剩一份沉寂绵长的期盼。

只是转瞬，幻影消散无踪，唯有呼啸风声掠过座舱盖。

晏临渊轻轻闭上眼，心底一片清明。那些当年义无反顾升空、再也没能落地的年轻飞行员，终究借这一场长空血战，与他遥遥相逢。

震颤不休的机舱里，告警器的残响久久不散。既有落后战机无力抗衡强敌的窘迫，更藏着一份以命赌未知的孤勇——他清楚前路生死难料，解封神通全凭一线渺茫机缘，可只要苍兰国尚在战火之中，他便愿意一次又一次，悍不畏死地冲向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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