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事,杂音巷这片地界儿的土皇帝。虽说姓王,但祖上不知道多少代前,也跟沈家分支扯着点儿芝麻绿豆的亲,靠着溜须拍马、钻营算计,才混上这个管“废料”的“肥差”。在这犄角旮旯,他吐口唾沫就是个钉儿。
他瞧见沈青澜不仅没像其他被扔进来的弃子那样,吓得屁滚尿流、忙着讨好求饶,反倒像没听见他吆喝似的,先去够那支破笛子,心里头那火“噌”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这小子,都他妈这德性了,还跟他这儿摆少爷谱儿呢?
“哼!还当自己是个人物呢?”王管事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声音尖得能划破耳膜,“拿了那破玩意儿能顶饭吃?你个音枢碎成渣的废物,还能吹出个神仙来?麻溜的!后厨等着柴火烧水,耽误了事儿,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他故意把“废物”俩字咬得嘎嘣脆,就想看看这小子脸上能不能有点血色,哪怕一丝丝的难堪也行。
沈青澜只是默默握紧了手里的骨笛。笛子冰凉,上面粗糙的裂纹硌着手心,反而带来一种奇怪的、支撑着他的实在感。他没吭声,连眼皮都懒得朝王管事抬一下,只是慢吞吞地把骨笛揣进了怀里那件还算干净的内衬口袋,紧贴着胸口皮肉放着,好像那是什么救命的宝贝。
然后,他迈开腿,一脚踏出了这间四面透风的破屋子,再次走进了那淅淅沥沥、没完没了的冷雨里。
王管事被他这彻底无视的态度噎得够呛,感觉像是一拳狠狠砸进了棉花堆,不光没声响,还闪了自己一下,更是恼羞成怒,只得跟在后头骂骂咧咧:“丧门星!真是倒了血霉!摆什么臭架子!”
沈家的后厨,是整个家族最底层杂役扎堆的地方,油烟味儿、汗臭味儿、烂菜叶子味儿混在一起,直冲脑门。这里也是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人心比冰还凉的地方,捧高踩低?那是基本操作。
当沈青澜跟着王管事出现在门口时,原本充斥着劈柴声、泼水声、吆五喝六的吵闹场地,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嘀嗒声。
无数道目光,明的暗的,看热闹的、瞧不起的、幸灾乐祸的、麻木不仁的像密密麻麻的针尖,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把他这个曾经的“天才”,如今的“废人”,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看什么看!都他妈闲得蛋疼是吧?手里的活儿都干利索了?”王管事叉着水桶腰吼了一嗓子,打破了这死寂,然后没好气地指向角落里堆得跟小山似的木柴和两口看着就让人腿肚子转筋的大水缸,对沈青澜喝道,“听着!今天不把这些柴劈完,把这两口缸给老子挑满了,晚饭就别想了!喝西北风去吧!”
那柴堆,垒得比人都高,够三五个壮劳力吭哧吭哧干一整天。那水缸,挑满一趟就得跑二里地,来回几十趟都算少的。这明摆着是往死里整他。
沈青澜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像戴了张无形的面具。他走到柴堆前,弯下腰,捡起那把锈迹斑斑、刃口崩了好几个缺口的柴刀。入手死沉,以他现在这虚得直冒冷汗、手脚发软的身子骨,光是拿稳都觉得费劲。
他沉默着,开始一下,一下,劈柴。
动作看着就生疏,笨手笨脚,慢得让人着急。没劈几下,额头就见了汗珠子,喘气声也粗重起来,胸口那破碎的音枢位置,随着他用力,传来一阵阵隐秘的抽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现在是个什么境况。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像夏天稻田里的蛙鸣,渐渐又响了起来,这次更加放肆。
“啧,瞅见没?就那个,敢跟司乐监叫板的‘天才’?我看也不咋地嘛,连柴刀都抡不利索。”
“音枢都碎成粉了,还能站起来劈柴,算他骨头还没软透。”
“哼,自己作死,怪谁?听说他没废之前,都音者三阶了,眼瞅着就能进内院吃香喝辣。”
“那有啥用?沈凌风少爷当时也才音者五阶,他倒好,切磋的时候用那些不上台面的自创玩意儿,差点让沈少爷下不来台!这哪叫天才?这叫不懂规矩,自己找死!”
“可不!司乐监的使者当时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要不是家族下手快,把他当破鞋扔出来,咱们整个沈家都得跟着吃瓜落!现在外头都传咱们沈家不会教孩子呢!”
这些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清清楚楚钻进沈青澜的耳朵里。他却跟聋了似的,只是专注地、近乎固执地、一下一下地劈着眼前的木头。柴刀劈开木头的“咔嚓”声,单调又重复,成了他隔绝外界唯一的屏障。
就在这时,后厨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
只见一个穿着水蓝色锦缎长裙、长得挺水灵但眉眼间带着股抹不去傲气的少女,在一个沈家外院管事点头哈腰的陪同下,捏着块绣花手帕微微掩着鼻子,一脸嫌弃地走了进来。好像这地方的空气都能脏了她的衣裳。
正是沈青澜那名义上的未婚妻,苏家的小姐,苏婉儿。
原本属于原主的记忆,带着点残留的、少年人懵懂的心动和更多说不出的苦涩,翻涌上来。两人算是打小认识,家里给定下的亲事。可自打沈青澜音枢被废、被家族当垃圾扔出来的消息传开,苏家那边就再没露过面,悔婚的意思,瞎子都看得出来。
王管事一见,立马换上了一副谄媚得能挤出油的笑脸,小跑着迎上去:“哎呦喂!苏小姐!您这金贵身子,怎么屈尊到这种脏乱地方来了?这要是污了您的眼,小的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啊!”
苏婉儿目光淡淡一扫,很快就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在角落里沉默着、机械般劈柴的狼狈身影上。她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有点可怜他,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解气,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冷漠和疏远。
她径直走到沈青澜面前,停住脚步。
沈青澜停下了动作,拄着柴刀,微微喘着气,抬起了头。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他额前几缕湿透的黑发上滴落,划过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让他看起来格外潦倒,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
“沈青澜。”苏婉儿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像玉珠子掉进银盘里,却裹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居高临下的冰碴子,“我们……解除婚约吧。”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连劈柴的都停了手。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伸长了脖子,眼里冒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精光。
沈青澜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那层漂亮皮囊,看到里面去。
苏婉儿被他那平静得有点瘆人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准备好的词儿差点忘了。她强撑着架子,从袖子里掏出个一看就值不少钱的锦盒,递过去,语气稍微软了点儿,但依旧带着施舍的味道:“这里面是颗‘回春丹’,虽…虽治不好你的音枢,但也能强身健体,算是我苏家,对你…最后的补偿。婚书我带来了,今天我们就…”
“用不着。”沈青澜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累和渴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地打断了她。
他看都没看那个锦盒,目光好像越过了苏婉儿,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只是空茫茫地落在某处。
“婚书,”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东西塞哪个角落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柴没劈完”,“我回头找出来,让人送到府上。”
他沉默了一下,补充了最后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祝你,找个好人家。”
没有想象中的暴怒,没有不甘心的指责,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留恋和哀求都没有。
这种彻底的无视和平静,比任何恶毒的话都更让苏婉儿下不来台。她一路上憋着的情绪,她设想好的、对方要么痛哭流涕要么跪地求饶的场面,全他妈白准备了。她感觉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郑重其事地跑来,却像是一脚踩空,还显得自己特别上赶着,特别蠢。
她脸色瞬间涨红,又变得煞白,捏着锦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最后,她像是赌气似的,冷哼一声,把锦盒重重地撂在旁边脏兮兮的木柴堆上,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裙摆甩起一阵冷风,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羞恼。
那枚在普通杂役眼里能救命的回春丹,就那么孤零零、扎眼地躺在沾满泥土和木屑的柴火上。
王管事眼馋地死死盯了那丹药一眼,喉咙咕咚一下,又恨铁不成钢地剜了沈青澜一眼,低声骂了句:“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赶忙哈着腰,小跑着追苏婉儿去了,“苏小姐您慢走,当心脚下路滑~”
这场退婚的戏码演完,周围的议论声更是翻了天,甚至带着点兴奋。沈青澜却好像在自己身边竖了道看不见的墙,把所有噪音都挡在了外面,只是继续着他那要命的劈柴挑水,闷着头,像头拉磨的骡子。
直到日头西沉,天色擦黑,他才勉强劈了一小半柴,水缸也才挑了个半满。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块肌肉都在酸涩地抗议,嗓子眼干得冒烟。
王管事背着双手,踱着方步回来验收,显然很不满意。他那对小眼睛滴溜溜一转,不怀好意地落在沈青澜那身虽然破旧、但仔细看料子原本还不错的青色外衫上。
“哼,干活磨洋工,穿得倒挺像回事。”他劈手从沈青澜那里夺过柴刀,装模作样地掂量了两下,嫌弃道,“这刀都让你用成这德性了!得从你月钱里扣!还有,你住的那破窝,这个月的修缮费和清净费,也得一并交了!”他嘴里的月钱,本就少得可怜,修缮费和清净费更是明抢。但在这杂音巷,拳头大就是规矩,没处说理。
沈青澜没吱声,只是默默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冰冷、硬得能砸死狗的粗面馒头,没立刻走。他拖着几乎没了知觉的腿,走到那堆柴火旁,弯腰捡起了那个被苏婉儿丢下的锦盒。
在周围杂役们不解、羡慕、甚至带着点眼红的目光中,他径直走到那个一直缩在灶台后面添火、看起来怯生生、面黄肌瘦的小杂役面前。这小家伙刚才在他渴得眼前发黑时,偷偷给他塞过半碗凉水。
沈青澜把锦盒塞进那小杂役脏乎乎的手里。
“给…给我?”小杂役惊呆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结结巴巴,不敢相信。
“拿着,”沈青澜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或许能治你娘的咳嗽。”他之前偶然听见别的杂役念叨这孩子家里的事,就记下了。这丹药对他没用,不如给需要的人。
这一下,周围几个原本眼神麻木、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杂役,再看向沈青澜时,目光里的轻视少了些,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年轻人,好像,跟想的不太一样。
沈青澜没管他们怎么想,转身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挪进了杂音巷那越来越浓、仿佛能把人都吞掉的黑暗里。
回到那间熟悉又陌生的破屋,夜已经深了。
他没点那盏劣质的、点了只会更熏人的油灯,就借着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清冷得像水一样的月光,瘫坐在干草铺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他拿出那个硬邦邦的馒头,机械地、一小块一小块地掰下来,塞进嘴里,费力地嚼着,咽着。跟啃木头渣子差不多,只是为了吊着命。
然后,他再次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了那支骨笛。
冰冷的月光下,骨笛上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看得更清楚了。他用手指细细摸着那些裂纹,感受着那粗糙又特别的质感,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笛子,是原主被废后,像拖死狗一样从刑堂拖出来时,一个看守刑堂的、闷得像块石头的老族叔,趁人不注意,飞快塞进他手里的。据说,是那老族叔年轻时在外面闯荡,从一头不知道啥品种的妖兽骨头里扒拉出来的,因为材质普通,里面那点音律之力又弱又乱,被家族子弟当垃圾,扔在库房角落吃灰,不知怎么让老族叔给捡了回来。
“废物配废笛,正好一对儿。”当时,押送他的人就是这么嘲笑的。
沈青澜把笛子慢慢凑到嘴边。
他回想着上辈子学过的长笛吹奏 basics,努力调整呼吸。虽然音枢碎了,没法引动天地间那玄乎的音律之气,但基本的呼吸吐纳,靠肺活量吹响笛子,理论上应该还行。
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息,小心翼翼地送进冰凉的笛身。
没声。
死一样的寂静。音枢破碎,好像把他和这世上所有“乐音”的联系都掐断了,他连让这骨笛发出最基础的响动都做不到。
一股说不出的失落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但他不甘心!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拼命地回荡起一首曲子,不是贝多芬那砸命运的磅礴,而是一首空灵、寂寥,带着淡淡乡愁和回忆的现代纯音乐,《故乡的原风景》。那旋律,勾起的全是他对另一个世界、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的念想。
他闭上眼,几乎是用上全部的意念,在脑海里清晰地“播放”着那首曲子,同时,拼了命地试图将那一丝微弱的气息,按照那陌生旋律独特的韵律、节奏和情感变化,灌进笛子里,仿佛要把自己的魂儿都塞进去。
就在那气息,以一种完全不同于这个世界任何官律运转方式的、古怪的频率和流转路径,无意间滑过骨笛某一道特别深、内壁摸着有点异样的裂纹时
嗡~~
一声轻得不能再轻,轻得让人以为是累过头了出现的耳鸣似的震鸣,竟然真的从笛身里面隐隐传了出来!
同时,沈青澜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怀里(贴着胸口放骨笛的地方)好像掠过一丝极其微弱、但又没法忽略的温热!而胸口那破碎的音枢位置,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空洞感和绵密刺痛,似乎随之减轻了头发丝那么细的一丁点儿?就像压在胸口的大石头,被人用针悄悄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章 冰冷的家族》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