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怀璧其罪起风波

一千贯的交易，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会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当周家一行人匆匆收拾好那张小矮几和香炉，准备离开时，他们清楚地感受到了周围投来的目光，与来时已经截然不同。那一道道目光里，混杂着震惊、嫉妒、贪婪、探究……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想要撕开他们，看看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这位小哥，请留步！”一个穿着绸衫，脑满肠肥的商人，满脸堆笑地挤了过来，“小老儿是做丝绸生意的，不知您那‘雨过天青’的料子，是从何处得来？可否告知一二？价钱好说，好说！”

“这位公子，那等绝世的绣娘，可还愿意再接活计？我们东家愿出两百贯，求一幅‘富贵牡丹图’！”另一个看起来像管事的人也凑了上来。

一时间，周家摊前被围得水泄不通。这些人，方才还对他们嗤之以鼻，此刻却都换上了最热切的嘴脸，仿佛他们不是一群人，而是一座移动的金山。

“让开！都让开！”江逸将周家女眷护在身后，脸色一沉，冷声道，“绣品已售，无可奉告。绣娘潜心创作，一年只出一品，诸位请回吧！”

他这番话，更是坐实了“孤品”的说法，让众人愈发觉得错失了天大的机缘，懊悔不迭。

就在他们被人群困住，进退两难之际，一个阴冷的目光，从不远处的人群缝隙中，如毒蛇般射来。

那是一家名为“锦绣阁”的绣坊摊位。锦绣阁是汴京城排名前三的老字号，以其用料奢华、针法繁复而闻名，一向是达官贵人采买绣品的首选。

此刻，锦绣阁的掌柜刘昌，正死死地盯着江逸一行人，脸色铁青。

“掌柜的，那……那不就是一幅画嘛，卖一千贯，肯定是那小王爷一时兴起，当不得真。”旁边的伙计小声地安慰道。

“你懂个屁！”刘昌低声骂道，“你没听见那小子说的话吗？三‘绝’！料绝、工绝、意绝！他把刺绣这门手艺，玩出了新花样！我们锦绣阁卖的是什么？是‘富贵’，是‘奢华’！人家卖的是什么？是‘风雅’，是‘境界’！这一下，就把我们的格调给比下去了！”

刘昌在行内浸淫多年，他比谁都清楚江逸那番话的杀伤力。以前，大家比的是谁用的金线多，谁的工艺繁。现在，人家直接不跟你玩这个了，开始讲“文化”，讲“故事”。这就好比一群膀大腰圆的屠夫在比谁的刀快，结果旁边来了个书生，轻飘飘地吟了首诗，就把所有风头都抢走了。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那神乎其神的“留白”针法，和那“独此一品”的营销手段。这完全是他们这些老字号从未想过的路数。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泥腿子，也想在汴京城里立足？还想抢我们锦绣阁的饭碗？”刘昌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去，给我盯住他们，查清楚他们的底细！尤其是那个绣娘，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是！”伙计领命，悄悄地跟了上去。

江逸早已察觉到了那道不善的目光，他心中一凛，知道麻烦来了。他不再与众人纠缠，拉着周老太，护着三姐妹，奋力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快步向寺外走去。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周老太紧紧跟在江逸身后，怀里像是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她活了半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钱多了，比没钱的时候更让人害怕。那张薄薄的“交引”揣在江逸怀里，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慌。

夏荷也收起了所有的幻想，她之前只想着一举成名，却没想过成名之后，要面对的是饿狼般的觊觎。春杏和秋月更是吓得小脸煞白，只是低着头，紧紧跟着家人。

一行人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瓦子巷。当那扇破旧的院门在身后关上，并且用门栓死死抵住时，周老太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双腿发软。

院子里，一家人面面相觑，劫后余生般的沉默在蔓延。

“江郎，把……把那纸拿出来我看看。”周老太喘着气说。

江逸从怀里掏出那张“便钱交引”，递了过去。

周老太颤抖着手接过来，借着院子里的天光，翻来覆去地看。这张由“通源钱庄”开具的交引，纸质坚韧，上面印着复杂的水纹暗印，盖着鲜红的钱庄大印和掌柜私印，最关键的是，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凭票即兑，铜钱壹仟贯整”的字样。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仿佛要把它刻进脑子里。

“真……是真的……”她喃喃道，随即，眼眶一红，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这眼泪，一半是狂喜，一半是恐惧。喜的是，周家真的翻身了，那些为钱所困、被人欺压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怕的是，这泼天的富贵来得太快，太猛，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她怕这梦随时会醒，更怕这梦会招来杀身之祸。

“娘！”春杏和秋月见状，也跟着哭了起来，姐妹俩抱着母亲，喜极而泣。

夏荷站在一旁，眼圈也红了。她看着那张价值千贯的纸，又看看抱头痛哭的母亲和姐妹，再看看一脸凝重的江逸，心中五味杂陈。她一直渴望的富贵，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降临了，可她却感觉不到想象中的快乐，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

“都别哭了！”江逸沉声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今天我们在大相国寺出了这么大的风头，这会儿，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这条巷子。这笔钱，是我们的翻身之本，但也是催命符。我们必须尽快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情绪中的周家母女。

是啊，钱到手了，然后呢？

“存……存起来！”周老太立刻道，这是她最本能的反应，“不，不能去钱庄！钱庄的人会知道我们有钱！我们去把钱兑出来，买个大箱子，在屋里挖个坑，把钱埋起来！谁也找不到！”

这是最典型的穷人乍富后的思维，缺乏安全感，只相信埋在地下的铜钱。

江逸摇了摇头：“丈母娘，一千贯铜钱，重达六七千斤，我们家这小院子，挖个坑都装不下！而且，这么大一笔钱，放在家里就是死钱，坐吃山空。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守着这笔钱，而是要用这笔钱，为我们打造一副谁也抢不走、打不破的‘铠甲’！”

“铠甲？”周老太不解。

“对。”江逸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春杏身上，“我们必须立刻成立‘采薇绣坊’，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要有自己的铺面，自己的绣娘，自己的名号！我们要让全汴京的人都知道，‘寒江独钓图’出自我们采薇绣坊，我们有能力，源源不断地创造出这样的‘艺术品’！只有当我们从一个‘怀璧的匹夫’，变成一个能持续创造价值的‘大匠’时，那些觊觎我们的人，才会从‘抢夺’的心思，变成‘合作’的心思。这，就是我们的铠甲！”

就在这时，院门处，忽然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午后，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家人瞬间脸色大变，周老太更是吓得一把将那张交引死死按在胸口。

是谁？是牛二那样催债的恶霸？还是锦绣阁派来寻仇的打手？又或是哪个闻风而来的地痞流氓？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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