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雅集与一掷千金的耳光

十日时间，弹指而过。

这十天里，整个采薇绣坊就像一台被上满了发条的精密机械，飞速而有序地运转着。

周老太彻底放开了手脚，她揣着江逸给的交引，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千金散尽还复来”。她请来的工匠几乎是日夜赶工，只用了七天，前院的展厅便焕然一新。地面铺上了澄亮的青砖，墙壁刷上了细腻的米浆，窗户换成了雅致的雕花木格，糊上了半透明的桑皮纸，让室内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朦胧。

展厅之内，没有寻常店铺的金碧辉煌。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上面空空如也，等待着主角的登场。两侧靠墙，摆着几张简约的花梨木长案和博古架，上面零星地点缀着几件精致的瓷器和一两盆姿态疏朗的文竹。整个空间空灵而素雅，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与其说-是商铺，不如说更像是一位大儒的书斋。

夏荷则经历了人生中最奇妙的十天。她拿着江逸给的“巨款”，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进了汴京城最高档的成衣铺和首饰楼。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艳羡地看着别人挑选的贫家女，而是被掌柜和伙计们恭敬地称为“夏荷管事”的大主顾。她按照江逸的指点，为自己、为姐妹、为母亲，甚至为那八名绣娘，都挑选了最合宜的衣物。那是一种低调的华贵，面料极好，剪裁得体，颜色素净，没有任何俗气的金银装饰，却更能衬托出人的气质。当她和姐妹们换上新衣，站在一起时，那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而春杏，则将自己关在了后院的绣房里，整整十日，几乎不眠不休。那匹“月下白”，那幅“月下观音”，已经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她倾注了自己全部的心血和灵气，每一针，每一线，都饱含着她对刺绣艺术的虔诚和对未来的期盼。

终于，到了采薇绣坊正式开张的这一天。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绣坊大门紧闭，门口没有鞭炮，没有舞狮，甚至连一块“开张大吉”的红布都没有挂。只有两个穿着统一服色、身姿挺拔的年轻伙计，安静地守在门口，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隔壁锦绣阁的刘奶，一早就站在自家二楼的窗户后，准备看笑话。她等了半天，只等到一片冷清，不由得嗤笑出声：“我还以为有多大阵仗，原来是雷声大雨点小。装神弄鬼，看他们今天能有一个客人上门吗！”

巳时三刻，一辆朴素却不失气派的马车，在柳枝巷口停下。车上下来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他走到采薇绣坊门口，递上了一张制作精美的请柬。

“蔡王府，奉小王爷之命，前来观礼。”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周围那些假装路过、实则看热闹的邻居，全都惊得瞪大了眼睛。蔡王府！竟然是蔡王府的人！

紧接着，一辆又一辆的马车，陆续抵达。

“吏部侍郎张夫人到！”

“御史中丞李夫人到！”

“国子监祭酒孙夫人到！”

来的人，无一不是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宦家眷。其中几位，正是十日前跟着刘奶一起嚼舌根的夫人。她们今天之所以会来，完全是出于一种复杂的心态。原来，江逸派人送去的请柬，设计得极为巧妙。请柬本身就是用一种独特的“佛前青”颜色的硬纸制成，上面用瘦金体写着“采薇雅集，静候雅鉴”八个字，落款是“寒江独钓图敬呈”。

这请柬，既勾起了她们对“寒江独-钓图”那惊鸿一瞥的好奇，又用“雅集”的形式，满足了她们自诩清高的身份感。更重要的是，当她们得知蔡王府的小王爷都收到了请柬时，谁也不想错过这场可能成为汴京最新风向标的活动。

刘奶在楼上看得目瞪口呆，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她想不明白，这些前几天还对采薇绣坊鄙夷不屑的贵妇们，今天怎么就自己送上门了？

当最后一位客人抵达后，采薇绣坊的大门缓缓打开，又在她们进入后，悄然关上，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窥探，都隔绝在外。

贵妇们一走进院子，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整个绣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夏荷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裙，身姿娉婷，脸上带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将她们引入展厅。她不再是那个自卑又自负的贫家女，而像是一位久经世家的知礼大小姐，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小觑的气度。

展厅内，江逸早已等候在此。他对着众人团团一揖，微笑道：“诸位夫人，今日并非开张，而是雅集。采薇绣坊不卖俗物，只寻知音。今日请诸位前来，只为共赏一物。”

说着，他亲自上前，缓缓拉开了中央那座紫檀木屏风上的幕布。

瞬间，整个展厅仿佛都亮了起来。

一幅“月下观音”，静静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由春杏的绝顶绣工，和“月下白”的绝世布料，共同造就的神迹。画面上，观音大士跌坐于莲台之上，眉眼低垂，神态慈悲安详。绣娘用比发丝还细的金线，勾勒出观音周身的淡淡光晕，与“月下白”布料本身泛着的清辉交相辉映，竟真的营造出一种宝相庄严、佛光普照的圣洁感。整幅绣品，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无尽的宁静与慈悲，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头所有的烦躁和尘嚣，都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在场的所有贵妇，全都看得痴了。她们这辈子见过无数精美的绣品，却从未见过如此有“灵魂”的作品。

那位曾说过采薇绣坊“抛头露面，成何体统”的张夫人，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幅观音像，眼中充满了震撼和渴望。她想起了自己常年卧病在床的母亲，想起了家中不得安宁的后宅，她忽然觉得，如果能将这幅观音像请回家中供奉，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江公子……”她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幅……这幅‘月下观音’，不知……售价几何？”

江逸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张夫人，此乃采薇绣坊镇店之宝，非卖品。”

张夫人脸上露出极度的失望之色。

江逸话锋一转：“不过，为贺今日雅集，采薇绣坊可接受预定。同样的‘月下观-音’，同样的绣娘，同样的‘月下白’，独家定制，一年，只出三幅。起价，两千贯。”

两千贯！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比当初那幅“寒江独钓图”的价格，还翻了一倍！

然而，就在众人震惊之时，张夫人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脱口而出：“我出两千一百贯！第一幅，我要了！”

她身边的李夫人回过神来，立刻急了：“张姐姐，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我出两-千二百贯！”

“我出两千五百贯！”

“三千贯！谁也别跟我抢！”

场面瞬间变得疯狂。这些平日里端庄矜持的贵妇们，此刻为了能抢到那一年仅有三幅的定制名额，争得面红耳赤。这已经不是在买一幅绣品，而是在抢一种身份，一种品位，一种能在整个汴京贵妇圈里独占鳌头的资格！

江逸含笑看着这一切，他知道，他赢了。他没有去辩解一句谣言，却用一幅绣品，一个故事，一场雅集，将所有的污蔑踩在了脚下，并且让这些曾经的“加害者”，心甘情愿地为他的胜利，献上了真金白银。

最终，三个定制名额，分别以三千贯、三千二百贯和三千五百贯的天价，被张夫人等三人抢走。仅此一项，采薇绣坊一日便入账近万贯！

当雅集结束，贵妇们心满意足地离开时，她们看采薇绣坊的眼神，已经从鄙夷和好奇，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敬畏和讨好。

楼上，锦绣阁的刘奶，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她看着那些曾经与她交好的姐妹们，像众星捧月一般围绕着夏荷和江逸，她看着采薇绣坊门口那络绎不绝的送礼马车，她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手中的茶碗摔在地上，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这一记耳光，不是打在她的脸上，而是打在了整个锦绣阁的百年招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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