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前世的记忆

陈滨听着听着，实在按捺不住，抬手打断：“郑先生，你这说得跟讲故事似的——是你刚写的新小说？”

郑宇眼神空洞，像丢了魂似的，声音轻飘飘的：“不是，我说的是我的亲身经历。”

“……”

陈滨顿了顿，支吾着还是追问：“可你说的这些，真就那么实打实？比如你家里那些事……”

郑宇缓缓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差不多就是那样。小时候，我爸妈整天吵架，什么话都往外说，我听着听着，很多事就知道了。”

“哦……”陈滨沉默了片刻，心里琢磨着：要是真的，眼前这人的身世算不上多惨，却着实够坎坷的。

他又往前探了探身子，疑惑道：“那那些心里的念叨呢？还有前世啥的——是艺术加工？”

郑宇抬眼看向他，眼神带着点迷蒙，却很认真：“不是念叨，是前世的我。”

“啊？”

陈滨和王亮平对视一眼，都懵了。明明说的是今生的故事，怎么突然扯到前世了？

陈滨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信，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郑先生，你确定这不是小说？你真有前世的记忆？这也太……”

郑宇使劲摇头，幅度大得有些夸张，嘴角似乎有口水悄悄浸出，说话也断断续续：“我说的是真话……前世……我本来记得清清楚楚的，可睡一次就忘一点，到最后，全忘光了。”

“咳、咳咳……”

陈滨本想笑出声，硬生生憋成了一阵急促的咳嗽，脸都憋红了。

郑宇瞥了他一眼，脸上没半点生气的模样，只是轻声说：“我只记得刚出生时，心里那种狂喜——不是因为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好像又能活一次了。那种感觉，我到死都忘不了。”

“医学上早就有定论了，人三岁前根本形成不了长期记忆。”陈滨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这就是错觉！”

“但我就是记得。”

郑宇抬眼望他，眼神里没有愤怒，语气却坚硬如铁：“那种重获新生的悸动，到现在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脑子里，一想起来就疼。”说到这儿，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我小时候总无缘无故地哭，我爸妈怎么打都没用。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我，兴许是在哭那个已经死了的前世，哭那些再也找不回来的人和事。”

陈滨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郑宇的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他记忆的缝隙——母亲总说，他小时候每到黄昏醒来，就会声嘶力竭地哭，眼泪能把枕头浸透，不管是抱还是哄，都止不住，直到哭累了才肯停歇。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慌忙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终于搜到一篇科普文章。他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些：“你这种情况，网上早有解释。极少数人能保留三岁前的零星记忆，你可能就是其中一个。真相其实很简单：你婴儿时期产生了一点朦胧的意识，但频繁的睡眠让这些记忆变得支离破碎，像碎了的玻璃片子。等你两三岁开始记事，就错把这些碎片当成了‘前世记忆’，才有了重生的错觉。”

他瞥了眼郑宇瘦小的身形，还有那缺失了一小块的左耳，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怜悯：“至于你小时候爱哭，也许是因为家境贫寒，父母没多少心思疼你，你天生又敏感，就把那种没人疼的委屈，错当成了‘悼念前世’。”

话音刚落，陈滨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可我家境不差啊，父母把我当成宝贝，什么都给我最好的，为什么我小时候也会那样哭？

这个念头像根细刺，轻轻扎了他一下，让他莫名有些心慌。

郑宇只是摇了摇头，盯着陈滨看了很久——久到王亮平都暗自捏了把汗，怕他突然情绪失控——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不懂。”

没有争辩，没有反驳，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王亮平在桌下轻轻拉了拉陈滨的衣角，又用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再刺激郑宇。陈滨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太直白，甚至有些刻薄，讪讪地对着王亮平比了个“OK”的手势，不再作声。

“郑先生，你说你曾经有两个姐姐？”王亮平赶紧转移话题，语气尽量温和，“能再说说她们的情况吗？”

郑宇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沉：“是三个。我曾有过三个姐姐，一个生来就有心脏病，我奶奶把她溺死了；还有两个，被我爸卖了。”

王亮平的喉结狠狠滚了滚，没再多问，只是轻声说：“请继续说你的经历，我们听着。”

这是他们的任务，无论郑宇的话里有多少离奇之处，总要从这些碎片化的叙述里，扒出那场车祸的蛛丝马迹。

郑宇刚到城里时，跟着爸妈挤在城郊的破平房里。夜里，父母趁他睡着亲热，动静透过薄薄的布帘传过来，他蜷缩在被子里，竖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

他爸他妈每天出去摆摊卖鸡。为了多赚点钱，他妈常去周边农村撒泡过药的米，鸡啄了就活不成；他爸则蹬着三轮车跟在后头收，嘴里还跟村民假意掰扯：“死鸡可不要哩，说是黄鼠狼叼的，谁信呐？这糊弄鬼呢！”

可村里人要价狠，非搭一只死鸡才肯卖活的，他爸只得装作勉为其难地应下：“行行行，死鸡五块，都收咧。”

死鸡和活鸡一起运回出租屋，他们先把死鸡的毛拔掉，再开膛，把下水全扔掉——之前有一回，他们舍不得，把死鸡的下水烧了吃，结果两人上吐下泻，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差点没缓过来。

两人每天起得比鸡还早，把开膛破肚的死鸡摆到架子上，活鸡关在笼子里，一起拉到菜市场售卖。就这么起早贪黑地干，一年下来，赚的钱竟比城里上班的还多。

郑宇在家闲得发慌，总喜欢在门口找其他小孩玩。城里孩子不像老家的人那样骂他“野种”，而是改成撇着嘴喊他“外来户”，抱团玩耍时还故意把他晾在一边。没办法，他只好蹲在墙根看着，看他们跳皮筋、拍洋画，看他们把玻璃弹珠排成小军队，眼神里满是羡慕。

有一天，一个留着茶缸盖头的大孩子突然冲过来，揪住他的后领：“烂畚箕！脱裤子让哥瞅瞅小雀雀！”

郑宇涨红了脸回骂：“媾你母笔！”

大孩子瞬间火了，眼睛一瞪，抬脚碾了碾路边小孩拉的屎，然后把踩过屎的鞋底在郑宇衣服上蹭得干干净净。郑宇打不过对方，只能攥着被弄脏的衣服，委屈地等父母回来告状。可他爸听完，扬手就是一记耳光，脆响在屋里炸开：“让你在家里好好呆着，非要出去胡窜，身上痒得慌是不？”

母亲抬眼时，眼底泛着厌恶，像看什么脏东西——她恨丈夫，恨那个骗了她就消失的奸夫，这份恨意甚至连带着落到了郑宇身上。

父母不管，郑宇却没因此退缩。骨子里那点野劲还在，谁要是惹了他，他就敢豁出去还手。有一回，他和一个小胖子打架，把小胖子的鼻子打出血了，对方家长闹上门，拍着桌子要赔偿。他父母在老家时向来蛮横，可这时却连声致歉，赔着笑递上家里仅有的一袋饼干：“对不住咧，娃小不懂事……”

门一关，父亲的巴掌便劈头盖脸地落下来，骂声像刀子一样割着郑宇的心：“杂种！谁教你打架的？咱在城里讨生活容易么？还敢惹事！”

郑宇想喊“是他先推我”，可话到嘴边，就被更重的巴掌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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