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梦游老头的呓语

洛海市的梅雨季像是没个尽头。清晨的雾裹着潮气，把老城区的屋顶罩得灰蒙蒙的，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还没干，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黏着一层湿泥。马库斯是被阁楼窗沿滴下的雨水吵醒的 —— 昨晚没关紧窗户，雨丝飘进来，把他枕着的旧报纸打湿了一角，印着 “洛海市教会开展夏季驱魔活动” 的标题，晕成了一片模糊的黑。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给汤姆 “教” 完制作护身符（其实是在废纸上画歪歪扭扭的十字，再撒点金粉），又连夜把退烧药粉末和橄榄油混在一起，补了半罐 “圣油”。现在罐子里的红色液体还剩小半，他得省着点用 —— 上次买的退烧药快见底了，药店的李老板最近总用怀疑的眼神看他，估计下次再批量买，就得编个 “给教会孤儿院孩子治病” 的借口。

马库斯趿着破拖鞋，走到 “圣坛” 前，拿起中间那瓶 “圣水” 晃了晃。薄荷精的清凉味飘出来，混着盐水的咸，是他最常用的 “道具”—— 对付那些 “被邪祟缠上后畏寒” 的信徒，往他们额头上洒一点，再让他们喝一口，薄荷的刺激感能让人大脑一振，立马觉得 “邪祟被驱散了”。他今天特意多滴了两滴薄荷精，想着万一遇到难缠的客户，效果能更 “明显” 些。

“咚咚咚。”

阁楼的门被轻轻敲响，不是玛莎那种风风火火的拍门声，倒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马库斯赶紧把 “圣水” 放回原位，清了清嗓子，又摆出那副 “神圣慈祥” 的腔调：“请进，主的孩子，愿你蒙受恩典。”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浅蓝工装裙的姑娘探进头来。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发梢还沾着点雾水，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看到马库斯的祭袍，她明显紧张了一下，往后缩了缩脚，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您、您就是马库斯神父吗？玛莎阿姨说…… 说您能驱散邪祟。”

马库斯点点头，指了指桌前的破凳子：“坐下说吧，孩子。主会倾听你的困惑。” 他注意到姑娘的工装裙膝盖处磨出了毛边，帆布包上印着 “洛海纺织厂” 的字样 —— 估计是在工厂打工的底层人，家境不会太好，这次的 “奉献费” 得少要些，免得把人吓跑。

姑娘坐下后，双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眼睛盯着地面，好半天才开口：“我叫莉莉，住在东巷。我爸…… 我爸最近总闹梦游，还说些奇怪的话，邻居都说他是被邪祟缠上了，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抬起头时，马库斯看到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好几天没睡好了。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梦游的时候具体会做些什么？” 马库斯拿出小本子，假装认真记录 —— 其实本子上除了客户名字和家境，其他都是瞎画的。他得先搞清楚情况，判断这 “邪祟” 是真的还是假的，再决定用什么 “手段” 应对。

“我爸叫亚瑟，今年六十八了，以前是搬运工，后来腰坏了，就一直在家。” 莉莉的声音带着哽咽，“大概半个月前，他开始梦游。每天半夜都会起来，穿着睡衣在屋里转，有时候还会走到院子里，对着墙说话。我起来拦他，他也不理我，眼睛直勾勾的，像没看见我一样。昨天晚上更吓人，他拿着以前干活用的旧烟斗，在桌子上敲来敲去，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像是…… 像是外语，我凑近听了两句，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有冷风往骨头里钻。”

马库斯心里 “哦” 了一声 —— 老年痴呆加夜间低血糖，这是底层老人常有的毛病。半夜低血糖会让人意识模糊，起来乱走，至于 “听不懂的话”，估计是亚瑟年轻时候听人说过几句方言，或者是做梦时的胡话，被莉莉和邻居越传越玄，就成了 “邪祟的语言”。

但他不能这么说。他放下笔，皱起眉头，露出凝重的表情：“莉莉姐妹，你父亲的情况很严重。半夜起来游荡，是邪祟想把他的灵魂引到黑暗里；拿着旧烟斗敲桌子，是邪祟在试探周围的神圣气息；至于那些听不懂的话，很可能是恶魔的低语，它们想用这种方式污染你父亲的灵魂。”

莉莉吓得脸都白了，猛地站起来，抓住马库斯的胳膊：“神父！那怎么办？我就我爸一个亲人，我不能失去他！您一定要救救他！”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马库斯能感觉到她掌心的薄茧 —— 是在纺织厂拧机器开关磨出来的。

“别慌，孩子。” 马库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放缓，“主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信徒。我这里有神圣的圣水，能净化你父亲被污染的灵魂；还有一支圣火魔杖，能震慑邪祟，让它们不敢再靠近。今天晚上，我跟你去家里，等你父亲梦游时，我用圣水洒他，再用圣火照亮屋子，邪祟自然会被驱散。”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那瓶 “圣水” 和 “圣火魔杖”，故意把魔杖上的桃木皮擦了擦，让它看起来更 “神圣”。莉莉的眼睛亮了起来，紧紧盯着这两件 “宝物”，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谢谢神父！谢谢您！只要能救我爸，我一定给您多拿‘奉献费’！”

“奉献费不重要，重要的是主的荣耀。” 马库斯把 “宝物” 放进一个黑布包里，心里盘算着 —— 莉莉家境普通，收 30 块应该合适，既不算多，也够他买两天的菜和半盒退烧药。

两人下楼时，玛莎正在洗衣房门口晾衣服。看到莉莉跟着马库斯出来，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神父，这单没问题吧？亚瑟那老头我认识，以前帮我搬过洗衣机，人挺老实的。”

“放心，玛莎姐妹，主会保佑他。” 马库斯朝她使了个眼色 —— 意思是 “放心，又是一笔稳赚的生意”。玛莎立刻明白了，笑着拍了拍莉莉的肩膀：“莉莉，你找马库斯神父就对了，他可是咱们这一片的活菩萨，上次张寡妇儿子的事，就是他解决的。”

汤姆也在洗衣房帮忙，看到马库斯要出门，赶紧放下手里的木盆，跑过来：“马库斯神父！我跟您一起去！我可以帮您拎东西，还可以帮您祈祷，让邪祟不敢靠近！” 他手里还攥着那本破 “圣经”，眼睛里满是期待。

马库斯想了想，点点头 —— 有汤姆跟着，能多个人 “壮声势”，而且这孩子单纯，不会拆穿他的把戏。“好，那你跟我一起去。路上记得多念几遍主祷文，让神圣的气息围绕着我们。”

汤姆高兴得跳了起来，赶紧跟在马库斯身后。四人一起往东巷走，雾还没散，巷子里的能见度很低，只能看到前面人的背影。莉莉走在最前面，脚步匆匆，时不时回头看马库斯，像是怕他反悔。玛莎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跟马库斯念叨：“亚瑟那老头有糖尿病，半夜容易低血糖，你到时候多注意点，别真把他吓着了。”

马库斯 “嗯” 了一声 —— 玛莎虽然爱钱，但心不坏，总会偷偷给他提个醒。他摸了摸怀里的 “圣水” 瓶，薄荷精的清凉味透过玻璃传过来，让他心里踏实了些。这单生意应该不难，跟上次张寡妇儿子的事一样，只要装装样子，洒点 “圣水”，再用 “圣火魔杖” 制造点动静，就能把莉莉哄过去。

亚瑟家在东巷深处，一间低矮的平房，院子里堆着些旧木板和破纸箱，墙角长着青苔。莉莉推开门，院子里的鸡被吓得扑腾着翅膀，发出 “咯咯” 的叫声。“我爸现在在屋里睡觉，他昨天晚上折腾到后半夜，才刚睡着。” 莉莉压低声音，领着众人往屋里走。

屋里很暗，窗户上糊着塑料布，光线只能从缝隙里透进来，形成一道道细小的光柱。亚瑟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盖着一床打补丁的薄被，呼吸很沉，嘴角还挂着口水。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

马库斯走到床边，假装观察亚瑟的脸色，其实是在判断他的身体状况 —— 老人虽然瘦，但呼吸平稳，看起来没什么大毛病，确实像是低血糖引起的梦游。“莉莉姐妹，你去烧壶开水，再找个干净的碗。等晚上你父亲梦游时，我要用开水兑圣水，这样神圣的力量会更强。” 他故意这么说，是为了拖延时间，等晚上亚瑟梦游时，用温水代替开水，免得烫着老人。

莉莉赶紧点点头，转身去厨房烧开水。汤姆站在门口，手里捧着 “圣经”，小声念着主祷文，眼睛时不时瞟向床上的亚瑟，像是怕邪祟突然从他身上冒出来。马库斯坐在桌边，拿起亚瑟放在桌上的旧烟斗 —— 烟斗是木头做的，已经被熏得发黑，斗柄处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应该是用了很多年了。

“这烟斗是我爸年轻时候用的，他说那时候在码头搬运，累了就抽一口，能提神。” 莉莉端着开水进来，看到马库斯拿着烟斗，小声解释道。她把开水倒进碗里，又找了个小碟子，递给马库斯：“神父，您看这样可以吗？”

马库斯接过碟子，打开 “圣水” 瓶，倒了些进去。薄荷精的清凉味立刻弥漫开来，与开水的热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可以。等晚上你父亲起来梦游，你就赶紧叫我，我会用这神圣的水净化他的灵魂。” 他把碟子放在床边的柜子上，又拿出 “圣火魔杖”，放在旁边，“这支魔杖你别碰，里面住着神圣的火焰，只有在邪祟出现时，才能拿起来。”

莉莉赶紧点点头，把柜子上的杂物往旁边挪了挪，生怕碰到 “圣火魔杖”。她给众人倒了杯白开水，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两个馒头，递给马库斯和汤姆：“神父，汤姆，你们吃点东西吧，晚上还要辛苦你们。”

马库斯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 是凉的，还带着点酸味，但他没嫌弃。在洛海市，能有口热饭吃就不错了，凉馒头已经算是好东西。汤姆也接过馒头，小口吃着，一边吃一边小声念着 “感谢主的恩赐”。

时间慢慢过去，外面的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塑料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亚瑟一直没醒，呼吸依旧很沉。莉莉坐在桌边，手里缝着衣服，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马库斯，眼神里满是感激。汤姆吃完馒头，就一直站在门口念 “圣经”，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傍晚的时候，亚瑟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屋里的人，声音沙哑地问：“莉莉，这些人是谁啊？”

“爸，这是马库斯神父，还有他的助手汤姆。他们是来帮您驱散邪祟的，您最近不是总梦游吗？” 莉莉赶紧走过去，扶着亚瑟坐起来，给他递了杯温水。

亚瑟皱了皱眉，似乎想不起来自己梦游的事：“我梦游？我怎么不记得了……” 他看向马库斯，眼神里带着疑惑，“神父？我没什么邪祟啊，就是最近总觉得累，晚上睡不好。”

马库斯赶紧走过去，露出慈祥的笑容：“亚瑟兄弟，邪祟有时候会隐藏自己的踪迹，让你察觉不到。但它们已经在慢慢污染你的灵魂，所以你才会睡不好，会梦游。今晚我会帮你驱散它们，让你能睡个安稳觉。”

亚瑟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没再说话。莉莉给父亲端来一碗稀粥，亚瑟小口喝着，眼神时不时瞟向床边的 “圣火魔杖”，像是在好奇那是什么。

夜幕慢慢降临，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莉莉点了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不大的屋子，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马库斯坐在桌边，假装闭目养神，其实是在留意亚瑟的动静。汤姆靠在墙角，手里还攥着 “圣经”，眼睛已经开始打架，但还是强撑着不敢睡。

大概半夜十二点的时候，亚瑟突然动了。他慢慢坐起来，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被人 操控的木偶。莉莉赶紧推了推马库斯，小声说：“神父！他醒了！他又要梦游了！”

马库斯立刻站起来，拿起床边的 “圣水” 碟子和 “圣火魔杖”。亚瑟已经下了床，穿着睡衣，慢悠悠地走到屋子中间，然后开始转圈，嘴里还念叨着什么。马库斯凑过去听了听 —— 那是一种奇怪的语言，音节又短又促，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既不是洛海市的方言，也不是他听过的任何一种外语。

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 这不是胡话，倒像是某种有规律的咒语。但他很快又摇摇头，自我安慰道：“肯定是亚瑟年轻时候听人说过的码头黑话，被他记混了，当成了梦话。”

“邪祟开始说话了！神父，您快用圣水！” 莉莉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住马库斯的胳膊。

马库斯深吸一口气，拿起 “圣水” 碟子，走到亚瑟面前，嘴里念叨着：“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我命令你，邪恶的灵魂，立刻离开这个人的身体！” 他一边说，一边把 “圣水” 洒在亚瑟的额头上。

薄荷精的清凉味刺激到了亚瑟，他猛地睁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清醒了一样，看着周围的人，疑惑地问：“你们怎么都没睡？我刚才…… 好像做了个梦。”

“爸！你醒了！你没事了！” 莉莉扑过去，抱住父亲，喜极而泣。

马库斯趁机举起 “圣火魔杖”，用火柴点燃了管口的蜡封。里面的艾草和火药被点燃，发出 “噼啪” 的响声，还冒出一团小小的火焰，照亮了亚瑟和莉莉的脸。“邪祟已经被神圣的火焰吓跑了！亚瑟兄弟，你以后不会再梦游了！”

亚瑟看着 “圣火魔杖” 上的火焰，又看了看女儿的笑脸，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谢谢神父！谢谢你救了我！”

莉莉赶紧从帆布包里拿出 30 块钱，递给马库斯：“神父，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谢谢您！”

马库斯接过钱，揣进怀里，露出 “欣慰” 的笑容：“不用谢，这是主的旨意。以后如果再遇到困难，记得向主祈祷，主会保佑你们的。”

离开亚瑟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雾又起来了，比昨晚更浓，能见度只有几步远。汤姆跟在马库斯身后，打着哈欠说：“神父，您真厉害！一下子就把邪祟赶跑了！”

马库斯笑了笑，没说话。他摸了摸怀里的钱，又想起亚瑟梦游时念叨的那些奇怪的话，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那到底是什么语言？真的是码头黑话吗？

他抬头看了看天，雾蒙蒙的，看不到星星。洛海市的梅雨季还没结束，潮湿的风裹着薄荷精的清凉味，往他鼻子里钻。他突然觉得，这看似安稳的 “骗人生意”，或许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回到阁楼，马库斯把钱放进床底下的铁盒子里 —— 里面已经攒了两百多块了，再攒一段时间，就能离开洛海市了。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亚瑟的呓语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像是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翻了个身，看到桌角的 “圣火魔杖”，管口的火焰痕迹还没完全褪去。或许，他应该找个机会，问问玛莎，亚瑟年轻时候到底在码头经历过什么。又或许，他不该问 ——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马库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他还要继续当他的 “马库斯神父”，继续在这个潮湿的城市里，赚着一口能活下去的饭。至于那些奇怪的呓语，就当是梅雨季里的一场幻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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