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砒霜的滋味

“影子”。

这名字像一层薄薄的黑纱，罩在了“陈默”的残骸上。

我开始习惯它，就像习惯手中那把名为“饥饿”的刀。

冯爷那次之后，找上门的“活儿”渐渐多了起来，价钱也体面了些。

我不再是跟在老刀身后只能干些杂活的“小子”，我成了独当一面的“影子”。

老刀教我的东西，我在一次次实践中磨砺得更加精准。

我不再满足于只是撬锁、偷信、或者打断某个人的腿。

这些活儿来钱太慢，而且，不够……

干脆。

它们无法填饱我心里那头被冯爷手下那双冷漠眼睛所唤醒的、对“分量”的渴望。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也比我预想的更……

丑陋。

委托人是个面色焦黄的中年商人，坐在一间茶楼最僻静的雅座里，手指神经质地敲着桌面。

他要我处理掉他的合伙人，一个姓王的布商。

理由是老套的账目不清和背叛，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眼神里交织着愤怒和一种更深的、怯懦的恐惧。

“不能见血，不能闹出动静。”

他反复强调，汗珠从额角滑落，“要看起来……

像是意外。

最好是……

病故。”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在冷笑。

既要杀人，又要双手干干净净，这些体面人的虚伪，比街面混混的凶狠更让人作呕。

但我不关心他们的恩怨，我只关心报酬。

他开的价，足够我逍遥很长一段时间。

“可以。”

我吐出两个字。

商人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丝畏惧地看着我，推过来一个小巧的、密封着的瓷瓶。

“这是……

一点‘帮忙’的东西。

无色无味，每次少许，混入茶饭，三五日便可见效，像极了恶疾缠身。”

砒霜。

我认得这东西。

小时候在老家，街坊用来毒老鼠的。

我拿起瓷瓶，冰凉滑腻。

这就是我一直在等的“干脆”吗？

不是刀锋见血，而是这种阴毒的、缓慢的、侵蚀内脏的方式？

心里那头野兽躁动了一下，似乎对这种不够痛快的方式有些不满。

任务本身毫无波澜，甚至可以说……

乏味。

我轻易地摸清了王布商的生活规律。

他有个习惯，每晚睡前，会让铺子里的学徒给他泡一壶安神的暖茶。

我买通了那个贪财又胆小的学徒，调包了他茶罐里的一点茶叶。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幽灵，在暗处观察。

看着王布商的气色一天天灰败下去，听着他开始咳嗽，去看了医生，然后卧床不起。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只有日渐沉重的呼吸和药石无灵的绝望。

第五天夜里，铺子里传出了女眷的哭声。

他死了。

像委托人要求的那样，“像极了恶疾缠身”。

我拿到了丰厚的尾款。

商人千恩万谢，又迫不及待地与我划清界限。

我捏着那沓钞票，第一次觉得这纸钞有些烫手。

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一种……

虚无感。

这比我用锈铁管打断肥狗的胳膊，用刀子划开对手的皮肉，更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杀人，原来也可以如此……

平庸。

像完成一道枯燥的工序。

那天晚上，我破例没有把钱藏好，而是走进了一家从前只会远远望着的酒馆。

我要了最烈的酒，试图用火焰般的液体，烧掉喉咙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砒霜般的苦涩味道，以及心里那股莫名的空落。

酒很辣，烧得喉咙疼，却暖不了胃。

我坐在嘈杂的酒馆角落里，看着周围醉醺醺、大声喧哗的人们，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老病死，都离我很远。

我刚刚轻易地终结了一个人的生命，而这个世界，这个酒馆，毫无察觉，依旧喧嚣。

老刀不知何时坐到了我对面，自己拿了个杯子，倒了一杯酒。

“第一次干‘湿活’？”

他啜了一口酒，淡淡地问。

我没否认。

“觉得不得劲？”

他像是能看穿我的心思。

我沉默着，灌了一口酒。

“都一样。”

老刀看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刀杀、枪杀、毒杀，本质上没区别，都是让人断气。

区别只在于，刀子下去，你能看见血，能感觉到热乎气，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毒药这东西，阴险，隔着一层，像隔着裤子挠痒痒，不痛快。”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眼神里没有鼓励，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但影子，你得习惯。

这行里，不是所有活儿都让你痛快。

有时候，‘不痛快’的活儿，才是常态。

记住结果就行，过程，不重要。”

过程，不重要。

结果，才重要。

我咀嚼着这句话，又灌下一杯酒。

那股砒霜的滋味，似乎慢慢被酒精压了下去，但我知道，它没有消失，只是沉到了更深处，成了我血液里的一部分。

我的审判簿上，关于“王布商”的这一页，没有惊心动魄的打斗，只有一个小小的、密封的瓷瓶，和一股萦绕不散的、阴冷的苦涩。

原来，夺走生命，并不总是炽热和暴烈的。

它也可以是如此寂静、如此平庸，像一场无声蔓延的疾病。

白墙之上，那“影子”二字旁边，仿佛又多了一个淡淡的、毒药瓶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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