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风起于青萍之末

宋哲明的办公室在汇丰银行大楼的三层，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波斯地毯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旧纸张和权力的味道。

我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感觉那身廉价的西装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亲自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动。

“陈经理，实在不好意思，又打扰你。”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宋经理客气了，有事请讲。”

我抿了一口酒，辛辣感从喉咙滑到胃里。

他坐回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上次你提醒我之后，我暗中查了纺织厂周的账目，果然是个无底洞。多亏你，才没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最近，另一件事更让我不安。”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却没有递给我，只是用手压着。

“银行最近在洽谈一笔极其重要的政府债券承销业务，竞争对手很强。

但奇怪的是，对方似乎总能提前一步知道我们的报价底线和谈判策略。”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我：

“我怀疑，行里有内鬼。”

内鬼。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我面上不动声色：

“宋经理你的意思是？”

“我身边能完全信任的人不多。”

他身体前倾，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陈经理，你不在银行体系内，背景……

相对简单。

我想请你帮我暗中查一查，特别是……

我那位负责债券业务的副手，李明德。”

李明德。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宋哲明此举，是将他职业生涯的咽喉，递到了我这个来历不明的“陈默”手中。

是出于走投无路的信任，还是又一次更精密的试探？

“为什么是我？”

我问出了关键问题。

宋哲明苦笑一下，笑容里带着些许自嘲：

“因为你看似置身事外。

而且……

你帮我解决过麻烦，我相信你的能力和……

discretion（谨慎）。”

他用了英文词，强调保密的重要性。

Discretion. 一个杀手最基本的素养。

讽刺感像细针般刺着我。

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这件事很敏感，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了解更具体的情况。”

“当然。”

宋哲明似乎松了口气，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这是一点前期费用。

无论成与不成，都请务必保密。”

我接过信封，厚度可观。

钱，永远是最直接的动力和最简单的信任凭证。

但这一次，它在我手里格外沉重。

离开银行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却感觉四周的声音都隔了一层膜。

查内鬼？

这远比杀人放火复杂得多，需要的是耐心、心计和对另一个陌生世界的深入了解。

这不再是“影子”擅长的领域，而是“陈默”需要面对的挑战。

我没有回窝棚，而是去了码头。

咸湿的风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脑中的混沌。

我需要理清思路。

宋哲明的委托，是独立事件，还是与“琥珀”有关？

如果是后者，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让我更深地嵌入宋哲明的核心圈子，获取更大的信任，以便将来……

更致命的一击？

老刀说过，越漂亮的女人，心越毒。

琥珀的意图，像隐藏在深海下的冰山，我只看到了微不足道的一角。

我在江边坐到日落，看着货轮鸣着汽笛缓缓离港。

无论这是不是另一个试炼，我已经没有退路。

接了宋哲明的钱，就等于上了他的船。

而水下，琥珀的鱼线，依然若隐若现地缠绕着我的脚踝。

风起了，吹皱了江水，也吹动了命运的涟漪。

查内鬼的行动，将成为搅动这潭深水的那根棍子。

而我，既是持棍人，也可能成为被漩涡吞噬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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