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药庐夜话

第二章 药庐夜话

绍兴府的雪下了整整三日，待放晴时，乌篷船的橹声才重新在水巷里漾开。周砚尘的药摊支在八字桥边，竹匾里摆着刚晒好的艾草与金银花，晨露顺着草叶滴在青石板上，晕出小小的湿痕。

“周先生，昨日多谢。”王二的妻子提着半篮新摘的荠菜来谢，眼尾的淤青还没消，“那药真管用，他今早能下床了。”

周砚尘刚给一个孩童看完诊，正用草绳捆着药包，闻言笑了笑：“举手之劳。”他将药包递给孩童的母亲，嘱咐道，“每日煎两次，饭后服，忌生冷。”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比前日巡逻的兵丁更显急促。几个穿着绸缎马褂的家丁簇拥着一顶蓝呢小轿，在药摊前停下。轿帘掀开，走下来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色蜡黄，捂着心口不住地喘。

“你就是周砚尘？”家丁头目叉着腰，语气倨傲，“我家老爷心口疼得厉害，快给看看！”

周砚尘皱眉。这男人是绍兴知府的小舅子，姓黄，平日里在城里放高利贷，百姓背后叫他“黄剥皮”。但医者面前无贵贱，他还是放下手里的活，伸手去诊脉。指尖刚搭上对方腕脉，就觉脉象浮而无力，是急火攻心的症候。

“老爷最近是否常熬夜，且贪杯？”周砚尘问。

黄剥皮疼得龇牙咧嘴：“废话！前几日为了催租子，连喝了三夜酒，怎么？治不好？”

“好治。”周砚尘转身从药箱里取药，“取三钱丹参，两钱檀香，加些蜂蜜熬成膏，每日服一勺，忌酒色。”他顿了顿，补充道，“若还像前几日那般催逼百姓，神仙也救不了。”

家丁头目瞪眼要骂，被黄剥皮拦住：“多少钱？”

“十文钱。”

黄剥皮从怀里摸出块碎银，扔在摊上：“不用找了，剩下的赏你。”

周砚尘捡起碎银，换成铜钱递回去：“药钱十文，多一分不要。”他将药包塞给家丁，“按方服用，三日后若未好转，再来找我。”

轿子走远后，王二的妻子小声说：“周先生，您不怕他报复？”

“行医是本分，哪管得了那么多。”周砚尘收拾着药摊，见日头已高，便收了摊往回走。他住的地方在城南的小巷里，是间租来的旧药庐，院里种着几株草药，墙角堆着劈好的柴。

刚推开院门，就见一个老妇人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个襁褓，见他回来，忙站起身：“周先生，求您救救这孩子！”

襁褓里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小脸发紫，呼吸微弱。老妇人抹着泪说：“是个弃婴，我在城隍庙门口捡的，怕是快不行了……”

周砚尘赶紧将婴儿抱进屋里，解开襁褓查看。孩子肚脐处有些发炎，是受寒加感染所致。他烧了热水，用棉布蘸着温水轻轻擦拭婴儿的身子，又取来自制的紫草油，小心翼翼地涂在患处。忙活了半个时辰，婴儿的脸色才渐渐转红，发出微弱的哭声。

“能活了。”周砚尘松了口气，将婴儿裹好递给老妇人，“这几日您先照看，我再开个方子，给孩子煎些药汁抹肚脐。”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周砚尘坐在桌边，望着窗外的日影发怔。桌上摆着他昨夜写的信，是给杭州府的同窗的，问是否有军中缺医的差事，信写了改，改了又写，终究没敢寄出——他怕又是石沉大海。

傍晚时分，药庐的门被轻轻敲响。周砚尘以为是来看诊的，开门却见一个青衣小帽的仆从，手里捧着个锦盒：“请问是周砚尘周先生吗？我家主子有请。”

“你家主子是？”

“到了便知。”仆从态度恭敬，“马车就在巷口，保证不会亏待先生。”

周砚尘犹豫片刻，想起怀里那封未寄出的信，终是点了头。他锁好药庐，跟着仆从上了马车。车帘厚重，看不清外面的路，只觉马车走得极稳，不似寻常富家的车驾。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座宅院前。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楣上悬着块“晚香园”的匾额，看着并不张扬，却透着一股世家气度。仆从引着他穿过月洞门，绕过一片梅林，来到一间暖阁外。

“先生请进。”

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迎面摆着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放着套青花瓷茶具，一个身着素色襦裙的年轻女子正坐在桌边看书，听见动静，抬头望过来。

她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目清丽，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见了周砚尘，她起身微微颔首：“周先生，冒昧相请，还望见谅。”

周砚尘拱手：“姑娘是？”

“家父是靖江王。”女子声音平静，“我姓朱，名婉。”

周砚尘心头一震。靖江王是太祖侄孙，封地本在桂林，去年清军南下，王府辗转迁至江南，隐于绍兴，此事知者甚少。他没想到，自己竟会被王爷的女儿请到此地。

“朱姑娘找在下，不知有何吩咐？”

朱婉示意他坐下，亲手倒了杯茶：“听闻先生既是武举，又通医术，前几日在码头，还曾护着百姓，顶撞黄知府的人。”她目光清亮，落在他身上，“如今国难当头，正是用人之际，不知先生可愿为朝廷效力？”

周砚尘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杯壁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年。可此刻望着朱婉沉静的眼，他忽然想起码头的碎冰，想起药摊前的血，想起那面在寒风里歪斜的旗。

“效力朝廷，自然愿意。”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只是……如今的朝廷，还值得效力吗？”

朱婉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过，良久，才低声道：“先生可知，上月钱塘江畔，有三百渔民自发组成义军，抵抗清军渡江？他们没有甲胄，没有粮草，却凭着鱼叉渔网，守了三日。”她抬眼望他，眸中似有星火，“朝廷或许有负百姓，但百姓从未负过朝廷。周先生，眼下不是问值得与否，是问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窗外的梅枝被风拂动，影子落在地上，像幅动荡的画。周砚尘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将茶一饮而尽，起身拱手：“周砚尘，愿听姑娘差遣。”

朱婉眼中闪过一丝亮色，从桌下取出一卷地图，铺开在桌上：“先生请看，这是绍兴府周边的布防图……”

暖阁里的灯，亮到了后半夜。银丝炭偶尔爆出火星，映着两人俯身看图的身影，也映着窗外那轮被云遮了大半的月——它终究要西沉，但此刻，总还有微光落在江南的土地上。

（第二章完，期待更新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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