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湖心岛的寒夜

第十七章 湖心岛的寒夜

骆马湖的夜来得早，刚过酉时，暮色就漫过了湖心岛的芦苇岸。周砚尘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望着远处湖面跳动的渔火——那是陈五派出去的警戒船，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换一次方位，像串移动的星子。

“先生，朱姑娘让您去吃晚饭。”陈石头捧着个粗瓷碗跑上来，碗里是红薯粥，上面飘着几粒盐粒，“今天猎到了野兔子，炖了锅肉，姑娘特意给您留了块后腿。”

周砚尘接过碗，粥的温热顺着指尖漫上来。瞭望台是用渔船的木板搭的，踩上去咯吱作响，他低头时，能看见朱婉的身影在底下的草屋里晃动，她正和几个妇人分捡草药，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沾着草汁。

“伤兵们怎么样了？”他喝了口粥，红薯的甜混着淡淡的土腥味，倒也暖胃。

“断腿的王大哥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陈石头掰着手指头数，“被箭射穿肩膀的老李叔也退了烧，就是……就是阿福的位置，还空着。”

提到阿福，两人都沉默了。那孩子的骨灰被水生用布包着，就埋在岛东头的槐树下，坟前插着根芦苇秆，上面系着他没吃完的半块麦芽糖。

周砚尘走下瞭望台时，草屋里的油灯正亮着。朱婉蹲在地上，正用针给一个伤兵缝合伤口，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不像个养在王府里的姑娘，倒像个久经沙场的军医。

“先生回来了。”她抬头笑了笑，鼻尖沾着点草药灰，“快坐，锅里的兔肉还热着。”

周砚尘刚坐下，就见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匆匆进来，手里攥着张揉皱的字条：“朱姑娘，林将军的信使来了，说清军副将李彪没死，正带着残部往骆马湖赶，还请咱们速作准备。”

朱婉接过字条，借着油灯看了看，眉头慢慢皱起：“李彪带了多少人？”

“说是有五百骑兵，还有十艘战船，后天拂晓就能到。”猎户抹了把脸，“信使还说，李彪放了话，要踏平湖心岛，把咱们的骨头拆下来喂狗。”

草屋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伤兵们互相看了看，有人下意识摸向身边的刀，却忘了自己的胳膊还吊在胸前。周砚尘按住要说话的陈五，对朱婉道：“岛上有多少能战的弟兄？”

“算上渔民和义军，满打满算不到两百人，”朱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战船只有七艘，还都是修补过的旧船，火铳也只剩三十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李彪的骑兵在陆地上厉害，但到了湖上，未必是咱们的对手。骆马湖有七十二道湾，暗礁密布，咱们熟水情，正好可以跟他周旋。”

“周旋不是长久之计。”周砚尘从怀里摸出张地图，是他白天让渔民画的湖心岛周边水道图，“李彪带骑兵来，说明他想从岛西的浅滩登陆——那里水浅，骑兵能蹚过去。咱们得在浅滩设伏。”

“怎么设伏？”有人问。

“用渔网。”周砚尘指着图上的浅滩，“把十几张渔网连起来，网底坠上石头，沉在水下三尺的地方。李彪的骑兵冲过来时，马蹄会被渔网缠住，到时候……”他做了个拉弓的动作。

朱婉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渔民们最会织网，今晚连夜就能赶制出来。”她转向那猎户，“你再派个人去告诉林将军，让他派些弓箭手来支援，我们在浅滩伏击李彪，他们从侧翼包抄。”

猎户领命而去。草屋里的人立刻忙活起来，男人们扛着渔船的木板去加固浅滩的工事，女人们烧着热水，准备给夜里织网的人送姜汤。周砚尘跟着朱婉往岛西走，想去看看浅滩的地形。

夜风格外冷，吹得芦苇秆子呜呜作响。朱婉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那是阿福的衣裳，孩子个子小，棉袄穿在她身上短了截，露出的手腕冻得发红。

“冷吗？”周砚尘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袍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草药味。

朱婉没推辞，拢了拢衣襟：“小时候在桂林，冬天也这么冷，父王总带着我去漓江边看雾凇。”她忽然笑了，“那时候觉得，雪落在梅枝上最好看，现在才知道，能让弟兄们穿暖吃饱，比什么都强。”

浅滩的水刚没过脚踝，底下全是软泥。周砚尘踩了踩，陷下去半尺深：“这里的泥能拖住马蹄，再加上渔网，李彪的骑兵就是瓮中之鳖。”他弯腰捡起块贝壳，壳上还沾着湿泥，“只是……伏击之后，湖心岛怕是不能待了。”

“我知道。”朱婉望着远处的水面，“林将军说，淮河以北有座废弃的古战场，地势险要，适合屯兵。等收拾了李彪，咱们就往那边转移。”

两人往回走时，看见渔民们正围着篝火织网。老渔翁用牙咬着网线，年轻媳妇们飞针走线，陈石头也凑在里面，笨手笨脚地学着打结，被针扎了手也不吭声，只是往嘴里吮了吮。

“你看，”朱婉轻声道，“只要大家心齐，再大的坎也能迈过去。”

周砚尘望着那片跳动的火光，忽然想起阿福坟前的芦苇秆。他想，这乱世里的人，就像这芦苇，看着柔弱，根却扎得深，风再大，也吹不倒一片连着一片的绿。

后半夜时，下起了冷雨。周砚尘被冻醒，听见草屋外有动静，披衣出去一看，朱婉正站在阿福的坟前，手里捧着件新缝的小棉袄——那是她用自己的襦裙改的，针脚歪歪扭扭，显然不常做针线活。

“阿福说过，他从没穿过棉袄，”她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了地下的孩子，“等春天来了，草绿了，他就能穿着新棉袄跑了。”

雨落在她发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周砚尘走过去，将伞举在她头顶。两人并肩站了会儿，谁都没说话，只有雨打芦苇的沙沙声，像首安静的歌。

回到草屋时，天快亮了。织网的渔民们靠着篝火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红薯粥的残渣。周砚尘给他们盖了些干草，转身看见朱婉正对着地图出神，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李彪会不会带火炮。”朱婉指尖点在地图上的一处高地，“那里能架炮，要是他从那边轰过来，咱们的工事就白搭了。”

周砚尘凑过去，看着那处高地：“明天我带些人去那边埋伏，要是李彪真架炮，就先端了他的炮兵营。”

朱婉抬头看他，眼里有担忧，却没阻止：“注意安全。”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湖面的雾气渐渐散了，露出远处警戒船的影子。渔民们陆续醒来，继续加固工事，织好的渔网被沉进浅滩，像张看不见的大网，等着猎物上门。

周砚尘检查着弓箭的弦，指尖触到冰冷的铁箭头。他知道，再过一天，这里就会有场恶战，会有人流血，会有人倒下，但只要这湖心岛的火还亮着，只要身边的人还在，他们就必须站着。

寒风吹过岛东的槐树，阿福坟前的芦苇秆轻轻摇晃，像个孩子在点头。周砚尘望着那抹晃动的绿，忽然觉得，这冷夜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第十七章完，敬请期待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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