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同床但各怀心思

石头紧绷着小脸，像一只受惊过度后竖起所有尖刺的小兽，紧紧挨着唐无非坐在炕沿，目光低垂却用全身的感官警惕着那个坐在桌旁，身影在灯光下拉得悠长而充满压迫感的男人——他的父亲。

丫丫似乎感受不到这凝滞的空气，在唐无非怀里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偶尔朝顾怀臻的方向投去好奇的一瞥。

唐无非则是心力交瘁。

身体的疲惫尚在其次，精神上的紧绷和那种无处不在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的表演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既要安抚明显异常的儿子，又要应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丈夫，还要时刻警惕着窗外可能存在的危险，以及隐藏自己最大的秘密和那个刚刚激活的系统。

“不早了，歇了吧。”

顾怀臻站起身，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动作利落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局促。

“嗯。”

唐无非低低应了一声，抱着丫丫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这土炕不算小，睡下四个人绰绰有余，但在原主的记忆里，两人从来都是聚少离多，此刻更是隔了半年多的生死未知和时空转换。

对唐无非这个灵魂而言，顾怀臻完全是一个陌生人，要和这个陌生且气场强大的男人同榻而眠……

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依旧僵硬着的石头，心中有了计较。

“石头，丫丫，”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咱们该睡觉了。”

她率先抱着丫丫上了炕，将小女儿放在最里侧，然后自己脱了外衣紧挨着丫丫躺下，又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对石头柔声道。

“石头，来，睡娘旁边。”

石头立刻明白了娘的意图，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炕，飞快地钻到唐无非指定的位置，紧紧贴着她躺下，用小身子在父母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楚河汉界。

他甚至故意面朝唐无非，将充满抵触的后背留给了外侧。

顾怀臻看着炕上这泾渭分明的阵型，动作顿了一下。

昏黄的灯光下，他深邃的眼底有情绪极快地闪过，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脱下了军装外套，整齐地叠放在炕尾唯一的破木箱上，吹熄了油灯，然后和衣躺在了最外侧，石头的身后。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屋子。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便变得异常敏锐。

唐无非能清晰地听到身边石头略显急促紧张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因为紧绷而微微发抖，她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无声地安抚。

而在外侧，顾怀臻的存在感却比灯光下更加鲜明，他躺下时炕席轻微的凹陷，他沉稳而绵长的呼吸声，甚至他身上带来的属于外界风尘和冷冽气息，都如同实质般在黑暗中弥漫开来，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存在。

唐无非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

身边是依赖她的石头，外侧是一个陌生而强大的男人。

石头同样睡不着，身后的呼吸声像擂鼓一样敲在他的心上，前世冰冷的记忆和眼前鲜活的父亲形象交织碰撞。

他记得这个父亲最终的高高在上和铁面无私，也记得娘前世临死前还念叨着这个名字。

恨吗？怨吗？

好像都有，但心底最深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父爱渴望，这种情感的撕裂让他痛苦地蜷缩起了身子。

顾怀臻平躺着，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

身下的土炕，身边的妻儿，这一切本该是硝烟散尽后最温暖的归宿。

可此刻，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道无形的冰冷壁垒，横亘在他与妻子与他儿子之间。

妻子看似柔顺，但那偶尔掠过的清冷审视的目光，以及此刻这刻意保持的距离，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需要他庇护的怯懦小女人了，这一年多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还有石头……那孩子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深藏的恐惧和抵触，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错过了儿子的成长，错过了他咿呀学语和蹒跚学步的最重要阶段，如今归来得到的不是儿子的亲近，而是如此强烈的排斥，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如同夜色般将他笼罩。

他此次任务在身，时间紧迫，又因为顺路，于是原本想着回家看一眼，可现在家里这看似平静下的暗涌，却让他更加放心不下。

三个人，三种心思，在这张小小的土炕上，各自清醒着沉默着，感受着这咫尺天涯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丫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小身子扭动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唐无非和顾怀臻都下意识地动了。

唐无非是侧过身，轻轻拍抚丫丫。

而顾怀臻则是微微抬起了头，目光在黑暗中精准地投向女儿的方向。

两人的动作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唐无非的身体瞬间再次僵住。

顾怀臻也缓缓躺了回去。

短暂的互动，更加凸显了这尴尬的寂静。

……

后半夜，唐无非终究是抵不过身体的疲惫和病后的虚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但她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前世加班猝死的场景，一会儿是原主病榻上的绝望，一会儿又是李老四那阴鸷的眼神和顾怀臻锐利的目光……

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朝外侧，眉头紧锁。

黑暗中，一直未曾深睡的顾怀臻，清晰地听到了她变得急促的呼吸和压抑在喉间的细微呜咽，她在做噩梦？

他微微侧过头，借着从窗户破洞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和那紧紧攥着被角的手。

一种莫名的冲动，让他几乎想要伸出手，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但他的手刚抬起一寸，便顿住了。

他想起了她清醒时那清冷疏离的眼神，想起了儿子那充满抵触的背影。

最终，那只手缓缓落下，只是无声地攥紧了自己身下的炕席。

就在这时，睡在中间的石头，似乎也被唐无非不安的动静惊扰，在睡梦中含糊地呓语了一声，小身子下意识地往唐无非怀里更深处钻去，寻求着庇护。

顾怀臻看着儿子即便在睡梦中，也只寻求母亲庇护的模样，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

一阵不同于夜虫鸣叫的窸窣声，如同蛛丝般飘进了顾怀臻敏锐的耳中。

那声音，来自院外！像是有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绕着院子徘徊！

顾怀臻猛地睁开眼，眼中睡意全无，瞬间恢复了鹰隼般的锐利和警惕。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动作轻缓得没有惊动身旁依旧沉睡的妻儿。

他侧耳倾听了片刻，那细微的脚步声似乎在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黎明前的寂静里。

有人夜探！

是李老四？还是他背后的人？

他们果然按捺不住了！是因为他的归来让他们感到了威胁，所以前来确认，还是另有图谋？

顾怀臻的脸色在朦胧的晨光中显得异常冷峻。

他看了一眼身旁依旧熟睡的妻儿，目光在唐无非带着泪痕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落在石头那即便在睡梦中依旧缺乏安全感的小脸上。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沉。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至少，要把妻子和孩子，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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