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酒楼再遇动心弦

自那日玲珑阁灯会归来，齐骁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

御书房内，堆积如山的奏折仿佛都失去了往日的吸引力。朱笔悬在指尖，墨汁滴落在昂贵的宣纸上，洇开一团污渍，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个立于万千灯火之下，从容道破谜题，而后轻描淡写将价值连城的明珠挥手赠予贫苦的“小公子”的身影。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不染尘埃的灵动与慧黠，偶尔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矛盾却又奇异地和谐。

“查到了吗？”他放下朱笔，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阴影处，暗卫首领无声显现，单膝跪地：“陛下，那日之后，属下等循迹追踪，但那人……如同凭空消失一般，再无线索。只知他最后消失在南城一带，那里鱼龙混杂，难以细查。”

齐骁眉头微蹙。南城？那是平民与三教九流混杂之地，一个那般气度、才华横溢的“小公子”，会出自那里？他直觉不信。

“继续查。”

“是。”

暗卫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齐骁起身，踱步到窗边，看着宫墙内四四方方的天空，一种前所未有的烦闷涌上心头。这深宫，金碧辉煌，却如同一个巨大的黄金囚笼，将他与外面那个鲜活生动的世界彻底隔绝。

他想再见他一面。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心间，挥之不去。

是因为惜才？还是因为那份久违的、不被身份地位所束缚的轻松交谈？

齐骁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自登基以来，他见惯了阿谀奉承，听腻了歌功颂德，身边环绕的不是敬畏他的臣子，就是渴望他垂怜的女人。像那“小公子”一般，不知他身份，仅因志趣相投而侃侃而谈，眼神纯净不掺杂质的，几乎没有。

这种纯粹，对他而言，是致命的吸引。

又过了几日，朝务稍暇，那股想要出宫的冲动再也按捺不住。他召来贴身太监和心腹侍卫，换上一身更为低调却不失贵气的靛蓝色常服，再次悄然离宫。

这一次，他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信步由缰，在邺阳城最繁华的街市上漫行。目光掠过两旁喧嚣的店铺、往来的行人，内心深处，却存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能否，再次偶遇？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已是傍晚时分。齐骁走得有些乏了，随意抬头，看见前方一座三层酒楼，飞檐翘角，气派不凡，门前匾额上书“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这是邺阳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往来宾客非富即贵，亦多有文人雅士在此聚会。

“便在此处用晚膳吧。”齐骁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随即迈步而入。

酒楼内人声鼎沸，香气四溢。跑堂的小二眼尖，见齐骁气度不凡，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这位爷，楼上请！楼上有雅座，清静！”

齐骁微微颔首，随着小二踏上木质楼梯。二楼果然比一楼清雅许多，用屏风隔出数个雅间，临窗的位置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条街的景致。

就在他随意扫视环境，准备挑选一个位置时，目光却猛地定住了。

临窗最里侧的一张梨花木桌旁，坐着一位少女。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木窗，恰好洒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柔和的浅金色光晕。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软罗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外罩一件月白绣梅花比甲，乌黑的长发梳成了未出阁少女常见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和几朵小小的淡紫色绢花，素净清雅，与周遭的富丽堂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吸引人的视线。

她正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的街景，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和一小段白皙如玉的脖颈。手中端着一杯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部分面容，却更添了几分朦胧婉约的美。

齐骁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并非因为那女子有多么倾国倾城的容貌（虽然她确实极美），而是因为……那张侧脸，那周身的气韵，竟与灯会那晚的“小公子”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只是少了那份少年的英气，多了几分属于女儿的柔美与……轻愁。

是的，轻愁。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齐骁也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尖，那笼烟含雾般的眸子里，似乎盛满了与她这个年纪不符的、化不开的思绪。

是她吗？

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小公子”，竟是……女儿身？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开，带来一阵强烈的、混杂着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的复杂情绪。原来如此！怪不得查不到“他”的踪迹，怪不得“他”举止间偶有违和之感！

几乎是下意识的，齐骁改变了主意，对引路的小二低声道：“不必雅间了，我就坐那边。”他指了指与那少女相隔不远，另一侧临窗的空位。

侍卫们训练有素，立刻无声地散开，占据有利位置，既护卫安全，又不打扰主子。

齐骁落座，点了几个小菜一壶酒，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流连在那一抹藕荷色的身影上。

此刻的慕乐，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为他人注视的焦点。她今日是借着去城外寺庙为“母亲”祈福的名头出来的，回城时天色尚早，便鬼使神差地来了这醉仙楼。这里雅致，不像普通茶肆那般嘈杂，她偶尔会来这里坐坐，听听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聊，感受一下宫墙外真实的人间烟火。

只是今日，心中那份沉重感尤甚。复慕会前几日又通过隐秘渠道传递了消息，催促她留意宫中动向，尤其是齐骁的行程习惯。这让她倍感压力。那个在宫外偶遇、让她心生好感的“齐公子”，与宫中那个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形象，在她心中不断交错，让她心烦意乱。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上。为了排解愁绪，她从随身携带的绣囊中，取出了一管通体碧绿、莹润可爱的玉箫。这是她少数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是她排遣心绪的良伴。

将箫凑近唇边，她略一凝神，一段空灵悠远、却又带着淡淡忧伤的箫音便流淌了出来。

箫声不高，在这略显嘈杂的酒楼中，却奇异地穿透了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那曲调婉转低回，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思念与难以排解的惆怅。初时如深谷幽泉，泠泠作响；继而如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低语；最后渐趋平缓，却余韵悠长，像是一场下不完的春雨，丝丝缕缕，浸润人心。

原本还有些谈笑的客人，渐渐安静了下来，不自觉地被这箫声吸引。

齐骁更是心中一震。他精通音律，自然听得出这箫声技艺精湛，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的真挚情感。那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韵味，绝非无病**，而是发自心底的共鸣。这箫声，与那日灯会上侃侃而谈、神采飞扬的“小公子”形象似乎有些出入，却又奇妙地与眼前这眉带轻愁的少女重合在一起。

他看着她沉浸在自己音乐世界中的侧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专注而带着一丝脆弱的神情，让他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种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的冲动。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慕乐缓缓放下玉箫，似乎还沉浸在曲子的意境中，微微失神。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妙！妙啊！姑娘这箫吹得，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慕乐蹙眉抬头，只见一个穿着锦袍、摇着折扇、面色有些虚浮的年轻公子，带着几个家丁模样的跟班，嬉皮笑脸地凑到了她的桌前。

“不知姑娘芳名？可否赏脸，陪本公子喝一杯？”那公子目光贪婪地在慕乐脸上身上打转，语气轻佻。

慕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不欲多生事端，只是冷淡地道：“公子请自重。”说罢，便欲起身离开。

“诶，别走啊！”那公子哥儿竟伸手要去拉她的衣袖，“本公子是吏部侍郎家的，能与姑娘结识，是你的福气……”

慕乐手腕一翻，灵活地避开了他的触碰，脸色更冷：“请让开。”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公子哥儿觉得失了面子，脸色一沉，示意家丁上前，“请姑娘回府一叙！”

眼看那几个家丁就要围上来，慕乐心中一紧，正思忖着该如何脱身，是亮出将军府的身份，还是……

“住手。”

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齐骁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这边，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冷意。

那侍郎公子先是一愣，待看清齐骁衣着虽不俗，但面生得很，不像是邺阳城顶尖的世家子弟，顿时又来了底气，嚣张道：“你是什么人？敢管本公子的闲事？识相的就滚远点！”

齐骁眼神一寒，还未开口，他身后一名看似普通的侍卫已然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放肆！”同时，一股凌厉的气势瞬间锁定那侍郎公子。

那公子哥儿被这气势所慑，脸色白了白，他身边的家丁也察觉到来人不好惹，一时不敢妄动。

齐骁懒得与这等纨绔多言，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慕乐身上，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姑娘，没事吧？”

慕乐此刻也看清了说话之人。是他？那个在灯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齐公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心中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微微敛衽一礼：“多谢齐公子出言相助，我无事。”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少女特有的柔美，与那日刻意压低的嗓音不同，但那份从容镇定，却一如往昔。

齐骁心中那份确定又加深了几分，看着她疏离有礼的态度，心中竟有些莫名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故人”的欣喜。他温言道：“举手之劳。此地嘈杂，若姑娘不介意，可愿移步一叙？”他指了指自己那边的座位。

那侍郎公子见这两人竟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完全无视了自己，气得脸色铁青，但又慑于齐骁侍卫的气势，不敢发作，只得恨恨地瞪了齐骁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慕乐看着那伙人离开，心中松了口气。她看向齐骁，见他目光真诚，并无恶意，加之对他本就存有一份好感，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那就叨扰齐公子了。”

她正好也有些疑问，想试探一下这位“齐公子”。他两次出现都如此巧合，气度又如此不凡，绝非普通商贾或文人。他……到底是谁？

两人在齐骁的桌旁重新落座。侍卫早已机灵地让小二重新上了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窗外华灯初上，暮色四合。醉仙楼内灯火通明，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两人。

齐骁看着对面女装打扮，更显清丽绝俗的慕乐，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他找到了“他”，却发现“他”是“她”。这份意外之喜，如同在枯燥的政务之外，发现了一处绝美的风景。

而慕乐，则在对上齐骁那双深邃眼眸时，心中那份莫名的悸动再次浮现，与那沉甸甸的“使命”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这一次宫外的相遇，是命运的再次眷顾，还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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