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墨线锁僵骨，油火焚阴途

那一声脆响，仿佛是某种脆弱的骨骼断裂。

被缚灵线抽中的阿福身躯猛地一僵，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挂在肩膀上，四肢像是被无形之线操控的木偶，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直挺挺地定格在原地。

一股灰黑色的尸气从他脖颈的伤口处喷涌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其余四具僵尸的动作也出现了刹那的迟滞，猩红的眼珠齐齐转向了它们的同伴，仿佛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就是现在！

林夜心中警钟狂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

他甚至来不及细看手中的墨斗，一个狼狈至极的懒驴打滚，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墓室最深处的角落，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才堪堪停下。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手中的小巧墨斗。

那根刚刚建功的墨线已经自动收回，丝线末端，沾染着些许灰黑色的污渍，像是从阿福那腐败的皮肉上硬生生刮下来的碎屑，散发着淡淡的恶臭。

就在他视线集中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灼热感再次从眉心涌现，虚空中，暗红色的残卷字迹缓缓浮现，比之前更加清晰。

“缚灵线成，耗阳气一分。”

短短八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脑海。

与此同时，一股尖锐的刺痒感从他耳后传来，仿佛有只虫子在皮下钻动。

林夜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那里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了一道微微凸起的淡青色纹路，摸上去如同蚯蚓般蜿蜒盘踞，冰凉而诡异。

代价！

这就是使用的代价！

林夜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惧与恶心，他明白了，这墨斗之术虽然威力惊人，但并非毫无代价，每一次使用，都会在他身体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没时间让他多想，那短暂的迟滞过后，剩下的四具僵尸彻底被激怒了。

它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舍弃了动弹不得的阿福，转身朝着林夜所在的角落猛冲而来。

它们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狂暴，毫无章法，完全是凭借着嗜血的本能，每一次跳跃都带起一阵阴风，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他这个活物。

林夜的后背紧贴石壁，退无可退。

他飞快地扫视着整个墓室，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石台，干尸，空无一物。

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那条狭窄的地道口。

可门口，正被四具僵尸死死堵住。

绝望中，他的目光瞥见了墙角的一堆杂物——那是几张破烂不堪的草席，旁边还靠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里面散发出陈腐刺鼻的气味。

桐油！是陈年桐油！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他猛然想起了《墨守秘录》中一闪而过的一句话：“阳火畏阴僵，糯米破其脉。”

眼下哪里去找糯米？但这桐油与干草席，却是最好的引火之物！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瞬间在心中成型。

林夜将心一横，探手伸进自己早已被冷汗浸透的怀中，摸索着。

片刻后，他的指尖触及到一个坚硬冰凉的小物件——火折子。

这是他昨日押送公文时，为了夜里赶路方便，顺手从衙门里揣出来的防身之物，没想到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赌了！

他不再犹豫，趁着僵尸逼近的间隙，猛地冲向墙角，一把抓起那堆破烂草席，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拖拽到地道门口，胡乱堆成一团。

接着，他抱起那半桶桐油，看也不看，一股脑地全部泼洒在草席之上。

浓烈的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举起墨斗，用最快的速度将墨线弹出，横拉在墓室门口，绷紧后将墨斗另一端死死卡在石壁缝隙里，形成了一道离地半尺高的绊索。

此时，最前面的一具白僵已经高高跃起，带着腥风扑面而来。

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红光，精准地落入油布草堆。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

就在火光亮起的刹那，林夜猛地向后一扯紧绷的墨线。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爆响，第二道蕴含着微弱阳气的红线，不偏不倚地抽在了那具白僵凌空的小腿膝弯处。

白僵的关节瞬间僵直，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朝着前方的火堆栽了下去！

“轰——！”

烈焰在接触到尸身的瞬间，如同被浇了热油，轰然爆燃！

那具白僵整个身体瞬间被橘红色的火焰吞噬，尸身上附着的尸气成了最好的燃料，发出“滋滋”的恐怖焦响，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臭味冲天而起。

火焰中，白僵发出无声的嘶吼，疯狂地扭动挣扎，却怎么也扑不灭身上的阳火。

其余三具僵尸似乎对火焰有着天生的恐惧，纷纷怪叫着后退，墓室角落里那盏绿焰灯笼也因尸气的剧烈波动而疯狂摇晃，明暗不定。

机会！

林夜看准僵尸后退的空档，一个前扑翻滚，从燃烧的火堆旁险之又险地穿过，一头钻进了狭窄的地道。

火势在桐油的助燃下迅速蔓延，整个墓室的温度急剧升高，浓烟滚滚。

林夜不敢回头，手脚并用地在黑暗的地道中疯狂爬行，终于在窒息之前，从义庄后院的枯井口翻了出来。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驱散了长夜的黑暗，却驱不散这义庄诡异的死寂。

院子里空无一人，连平日里早起打扫的伙计也不见踪影。

林夜靠在井沿上，剧烈地喘息着，浑身酸痛，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涌上心头，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却从不远处的柴房里传了出来。

他心中一紧，握着墨斗的手再次攥紧，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柴房的门虚掩着，他透过门缝向里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素衣的妇人正背对着他，低头坐在小板凳上，双手飞快地忙碌着，似乎在扎制着什么东西。

林夜轻轻推开门，那妇人闻声回头。

她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左手的无名指处空空如也，只有一个愈合的伤疤——正是镇上那个扎纸匠的遗孀，墨娘。

她看到林夜，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冷冷地开口：“你回来了……还活着。”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说罢，她将手中刚刚扎好的一个纸人递了过来。

那是一个半尺高的小童，眉眼五官画得栩栩如生，竟与林夜记忆中的“小满”有七分相似。

“这是替身，能为你挡一次死劫。”墨娘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林夜却从她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捕捉到了一丝藏不住的悲悯。

林夜接过那冰凉的纸人，心中充满了无数疑问，正想开口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墨娘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沈家祠堂的地底下，埋着一处‘养尸穴’。七日为期，今夜子时……尸母就要醒了。”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般敲在林夜心上，“你若再回镇里，就不是你烧它们，而是它们……啃了你。”

话音未落，远处义庄大堂的方向，猛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巨响！

“轰隆——！”

那声音沉闷而巨大，绝不是桌椅倒塌，更像是……沉重的棺材盖被一股巨力从内部掀飞，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

林夜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墨斗。

耳后那道淡青色的痕迹，在此刻竟隐隐作痛起来，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然而，这一次，他的心中却没有了之前的慌乱与恐惧，反而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随时可能被牺牲的衙役蝼蚁了。

从拿起墨斗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踏上了另一条路。

一条……镇尸人之路的起点。

柴房外的院子里，寂静被彻底打破，一阵阵僵硬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嘶吼，正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整个义庄停放的尸体，都在这一刻苏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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