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谁家姑娘丢了脸

一夜的纸灰落尽，南陵府的天空并未因此清明，反而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霾笼罩。

鸡鸣三遍，城门刚开，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便被衙役们从城中不同的巷子里抬了出来，并排摆在府衙门口。

林夜混在围观的人群中，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三名死者皆是豆蔻年华的女子，面容安详，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但她们的额头，从眉骨之上到发际线之下，竟被整片剜去，伤口平滑如镜，血肉全无，只剩下森森白骨，仿佛被某种精密的利器以庖丁解牛般的手法精准切割。

这便是南陵府新出的“丢脸案”。

市井间的议论如滚水般沸腾，林夜不动声色地钻进一家生意最火的茶摊，要了一碗粗茶。

他听着邻桌的窃窃私语，很快便拼凑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规律——这种“丢脸案”，每逢血月将至的月份，便会在南陵府出现，不多不少，恰好三起，已经持续了整整二十年。

角落里，一个满身油腥、正在剔牙的老屠夫压低了声音，对他身边的伙计嘟囔着：“外地人不懂，这哪里是‘丢脸’，这是‘献额祭’。早年间，南陵鬼市里缺一盏能照见阴阳路的‘观天眼’，便想出了用活人灵台顶替的法子……后来听说鬼市里的老规矩都废了，怎么这祭典又死灰复燃了？”

林夜心中一动，端起自己的茶碗，悄无声息地凑了过去，将碗中尚温的热茶递到老屠夫面前，语气恭敬：“老丈，小子初来乍到，听您一说，才知其中关窍。不知这重开祭典的，会是什么人？”

老屠夫浑浊的眼珠在他身上打了个转，鼻子用力嗅了嗅，随即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小子，你身上带着一股子‘铸钱炉’的铜腥味，那是虚钱烧多了才有的味道。揣着明白装糊涂，跑来问我这杀猪的作甚？”说罢，他便扭过头去，再不理会。

林夜碰了一鼻子灰，却也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自己的身份，或者说他所继承的力量，并非无迹可寻。

他默默回到栖身的城郊破庙，从怀中取出那两块从墨娘骨灰中找到的玉琀残片。

当他将两块残片小心翼翼地拼合在一起时，一道微弱的幽光自裂缝中亮起，一行细如发丝的古篆铭文缓缓浮现：闻氏血脉，契启归墟。

闻氏！

林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想起墨娘魂飞魄散前最后的话语：“历代镇尸人，名为镇尸，实为活桩……”如今，这唯一的遗物竟指向了自己的母亲一族。

难道他继承镇尸人的身份，从来就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他生来就被放置在这场横跨百年的阴谋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思绪翻涌间，他左手掌心的镇煞纹毫无征兆地灼热起来，黑色的纹路亮起诡异的红芒，一幅全新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展开：那是一座宏伟的地下石殿，殿堂中央，赫然矗立着七口巨大的青铜棺椁。

每一口铜棺的棺盖上，都用朱砂铭刻着一个不同的姓氏，当他的视线扫过最后一座时，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那上面，赫然写着一个血红的“闻”字！

不能再等下去了。

当晚，林夜决定设一个局，将那藏在暗处的“剜脸人”引出来。

他取出老吴头留下的那颗朱砂浸透的桃核，来到阴气最重的城西乱坟岗。

他划破指尖，以心头血激活了体内微弱的虚钱之力，在地面上小心翼翼地绘制出一个微型的“饲魂阵”轮廓。

阵法虽小，但在心头血的催动下，散发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纯粹的鬼市入口波动，对于某些特定的“东西”而言，这就像是黑夜中的灯塔。

三更刚过，一阵阴风吹过，一道瘦长的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乱坟岗中。

他径直走向“饲魂阵”，手中提着一柄闪着银光的薄刃短刀，看样子，是想挖取作为阵心的朱砂桃核。

就在他的刀尖即将触碰到桃核的瞬间，林夜从旁边的墓碑后如猎豹般暴起，手中紧握的断喉钉闪电般刺出，直指对方的咽喉要害。

“你就是‘剜脸人’？”

那黑影动作一滞，并未躲闪，反而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笑声，仿佛破风箱在拉扯：“我不是人……我是这南陵府，最后一个守规者。”话音未落，他缓缓掀开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让林夜毕生难忘的脸——那是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脸，整张面部平滑如一张白纸，没有眼耳口鼻，只有一张光滑的皮肤！

短暂的惊愕后，林，夜立刻发动了攻击。

搏斗中，他很快发现对方的动作虽然迅猛，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与滞涩，如同一个被线牵引的提线木偶。

借着月光，林夜眼尖地瞥见，在那人光秃秃的后颈处，竟嵌着一根针尖大小的灰绿色丝线，那丝线的颜色和质感，与他耳后那道青色痕迹的源头，别无二致！

林夜心中大定，虚晃一招逼退对方，反手甩出墨斗，猩红的墨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缠住了那根灰绿丝线的根部。

他不再犹豫，催动体内全部的虚钱之力，灌注于红线之上，猛地向后一扯——

“嗤”的一声轻响，丝线应声断裂。

那无面人当场僵在原地，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风化，转瞬间便化作一捧飞灰，散落在地。

而那半截断裂的丝线落回林夜手中，微微颤动着，竟自动盘绕、交织，最终形成一个复杂而诡异的小小符印。

看到这个符印的瞬间，林夜呼吸一滞——这正是天下第一情报组织“幽冥阁”独有的“契奴令”标记！

这个连皇权都忌惮三分的庞然大物，竟然也插手了早已废弃的鬼市旧律？

无数线索在脑中炸开，串联成一条指向更深恐惧的锁链。

他来不及细想，拔腿便向城中的柳记镇棺铺狂奔而去。

然而，当他赶到时，却发现铺门大开，店内一片狼藉。

那七口用来镇压煞气的特制棺材，此刻全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柜台上，一张孤零零的黄纸被茶杯压着，上面是用鲜血写下的八个大字：“欲知闻氏事，槐安城见。”

林夜翻过黄纸，背面画着一只用简笔勾勒的纸马，翅膀张开，呈振翅欲飞之势。

他握紧了手中的断喉钉，抬头望向北方幽暗的夜空，一轮血色的残月正悄然攀上天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要走的路，早已不是为了苟活于世，而是要亲手撕开那层覆盖了数代人、覆盖了他整个身世的弥天谎言。

而他的名字，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叫林夜。

巨大的冲击和连番的激战，让他紧绷的神经达到了极限。

当他试图将所有线索理清时，掌心的镇煞纹再次爆发出灼热的剧痛，这一次不再是呈现画面，而是纯粹的、撕裂灵魂般的力量反噬。

他眼前一黑，来自肩胛骨的旧伤与这股内生的剧痛合二为一，意识如潮水般退去，身体重重地向后倒下，最后的视野，定格在那张写着血字的黄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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