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祸水东引，裴府波澜

春桃揣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斤的纸条，如同揣着一块烧红的炭，手脚冰凉地出了门。林若溪站在窗边，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一步险棋，一招昏棋，却也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破局的棋。将麻烦扔给裴瑾之，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总好过在自己手里炸开，尸骨无存。

接下来的半天，林若溪坐立难安，度秒如年。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裴瑾之的人破门而入，或者沈熠去而复返，质问她那封密信之事。

她强迫自己拿起绣绷，手指却抖得连针都穿不过去。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裴瑾之收到信会如何？震怒？不屑一顾？还是……顺藤摸瓜？

直到日落西山，春桃才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姑娘……姑娘……”她一进门就瘫软在地，嘴唇哆嗦，“送、送出去了……”

林若溪连忙扶起她，递上一杯水，急切地低声问：“可还顺利？没人发现吧？”

春桃猛灌了几口水，才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道：“奴婢……奴婢没敢去裴府正门，绕到了后街。正好瞧见裴大人下轿回府，奴婢就……就假装跌了一跤，把那纸块丢在了他脚边不远的地方……他、他身边的长随捡起来了，递给了他……他看了一眼，就收进袖子里了……奴婢没敢多看，爬起来就赶紧跑了……”

春桃说得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都传达了——信，送到了裴瑾之本人手上。

林若溪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这才发觉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湿透。第一步，总算走出去了。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心又立刻悬了起来。裴瑾之收到了，然后呢？他会有什么反应？那冰冷的目光，是否会再次落在她这小小的院落？

与此同时，裴府，书房。

烛火跳跃，映照着裴瑾之清俊却冷硬的侧脸。他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目光落在上面那两行略显潦草的字迹上。

“五百两，通宝票，夜半入室。”

“今日搜查，意在床榻。”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看得出在极力模仿工整，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和……属于某个人的、独特的娇憨笔锋。

裴瑾之的指尖在“通宝票”三个字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眸色深沉如夜。

通宝钱庄……苏家……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果然，还是牵扯到他这里来了。

夜半入室送银票？第二日便有针对性搜查？这手法，拙劣，却有效。若那林氏是个真蠢笨或贪婪的，要么已被收买，要么已被构陷成功。偏偏……她似乎比预料中，要聪明一点。

知道这东西是烫手山芋，知道有人要借题发挥，所以，选择把这山芋扔给了他？

借力打力？祸水东引？

裴瑾之眸中闪过一丝兴味。这女子，胆子倒是不小。

“裴安。”他淡淡开口。

一个穿着灰色劲装、气息沉稳的青年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角落：“大人。”

“去查两件事。”裴瑾之声音平稳无波，“第一，昨夜子时前后，城西榆林巷附近，可有可疑人物出入。第二，今日侯府派去榆林巷小院搜查的王管事，近日与何人接触过密，尤其是……二房那边的人。”

“是。”裴安领命，无声退下。

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裴瑾之将那张纸条放在烛火上，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化为一小撮灰烬。

他望着跳动的火焰，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日在佛堂，那女子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的眼神，以及那日池塘边，她赤足挽袖、毫无形象捞鱼的鲜活模样。

一个行为举止与资料多处不符，懂得制作新奇点心，能在侯夫人面前巧妙应对，如今又被人用五百两银票和拙劣构陷之术针对的外室……

她身上，似乎缠绕着越来越多的谜团。

而这谜团，似乎正被人，有意无意地，引向他的身边。

他倒要看看，这背后搅动风雨的人，究竟想做什么。而这个看似娇憨、实则颇有急智的林氏，在这盘棋里，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没有搜查，没有质问，沈熠也没有再来。那五百两银票如同从未存在过，夜半叩窗和凶神恶煞的护卫都像是一场噩梦。

但林若溪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裴瑾之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他就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耐心十足，等待着最佳时机。

她不敢有丝毫放松，依旧每日待在院里，扮演着安静怯懦的角色，只是私下里，让张嬷嬷多备了些易于储存的米粮，又悄悄将自己的几件值钱首饰和所有积攒的月例银子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藏在身边。

她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林若溪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听起来不止一辆马车。

林若溪心中一凛，与春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

来了吗？

张嬷嬷战战兢兢地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的却不是预想中的裴瑾之或侯府护卫，而是一个面生的、穿着体面管事服饰的中年人，身后还跟着几个捧着锦盒的小厮，以及一辆看起来颇为华丽的马车。

“请问，此处可是林若溪林姑娘的住处？”那管事语气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恭敬。

林若溪疑惑地走到门口：“我是。阁下是？”

那管事脸上堆起笑容，躬身行礼：“小人姓周，是通宝钱庄的二掌柜。奉东家之命，特来给林姑娘送些东西。”

通宝钱庄？东家？

林若溪的心脏猛地一跳！难道是……裴瑾之？！

他这是什么意思？那五百两银票不是烫手山芋吗？他怎么还以通宝钱庄东家的名义，光明正大地给她送东西来了？

在林若溪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周掌柜示意身后的小厮将锦盒一一打开。

第一个锦盒里，是两匹流光溢彩的云锦，一匹雨过天青色，一匹藕荷色。

第二个锦盒里，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做工极其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第三个锦盒里，则是几盒上等的血燕窝和人参。

周围零星几个被动静吸引出来的邻居，看得眼睛都直了，议论纷纷。

“天爷，这林姑娘是什么来头？通宝钱庄的掌柜亲自来送这么厚的礼？”

“那料子，那首饰……得值多少银子啊！”

“看来世子爷真是宠她……”

林若溪听着周围的议论，看着那满眼的珠光宝气，非但没有丝毫喜悦，反而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

裴瑾之，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非但没有暗中处理掉银票的麻烦，反而将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他用通宝钱庄的名义，用如此张扬的方式给她“送礼”，这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她林若溪，与他裴瑾之，或者至少与通宝钱庄，关系匪浅！

这哪里是送礼？这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是嫌她死得不够快吗？！

“林姑娘？”周掌柜见她脸色变幻，却不说话，不由出声提醒。

林若溪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周掌柜，这……这太贵重了，民女实在不敢当。贵东家厚意，民女心领了，这些东西，还请带回吧。”

周掌柜似乎早有所料，笑容不变，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恭敬地递上：“东家吩咐，务必让姑娘收下。另外，这封信，请姑娘亲启。”

林若溪迟疑地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青皮纸，入手微凉。

她当着周掌柜的面，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力透纸背、风骨嶙峋的四个字：

“安身之资。”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可林若溪一眼就认出，这笔迹，与那日佛堂中，他审视她时所感受到的冰冷压迫感，如出一辙！

安身之资？

用这些招摇过市、足以将她推向风口浪尖的东西，来做安身之资？

林若溪捏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她抬头，看着周掌柜那不容拒绝的笑容，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邻居，知道这些东西，她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裴瑾之这是用阳谋，逼她接下这份“厚礼”，也逼她彻底站到他这一边，或者说，逼她成为他棋盘上，一枚更加显眼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既如此……多谢贵东家厚赠。春桃，张嬷嬷，把东西收下吧。”

春桃和张嬷嬷早已被这阵仗吓傻了，闻言才如梦初醒，手足无措地将那些锦盒接了过去。

周掌柜任务完成，再次躬身行礼，便带着小厮和马车离开了。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好奇探究的目光。

林若溪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些打开的、珠光宝气的锦盒，只觉得它们像一个个张开了口的陷阱。

裴瑾之这一手，彻底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她原本只想低调地咸鱼躺平，却被一步步逼到台前。如今，她算是被裴瑾之明目张胆地“罩”了吗？还是……成了他用来吸引火力的靶子？

沈熠若是知道，会如何反应？侯府那边，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她这个只想领工资混日子的“中层管理”，似乎一夜之间，被卷入了总部最高层的权力倾轧之中。

而那个始作俑者，此刻，或许正坐在他那清冷的书房里，隔岸观火。

林若溪弯腰，捡起地上那张写着“安身之资”的信纸，紧紧攥在手里，几乎要将它捏碎。

裴瑾之，你到底，在下怎样的一盘棋？而我，又该如何在这棋局中，找到那条真正的生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比上次更加猛烈，伴随着一个她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带着浓浓怒气和不敢置信的声音——

“林若溪！给本世子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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