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拄着拐也敢来抢人

那裂成两半的枯梅，像一句无声的谶言，横亘在两人之间。

萧长渊的目光，比这雪后初霁的阳光更冷。

他盯着苏晚萤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眸色微闪。

一个被家族倾覆、打入冷宫的末等宫女，在面对一位身份不明却气势迫人的皇子时，竟能坦然说出“捡的”二字。

这要么是极致的愚钝，要么是极致的城府。

显然，她是后者。

“是么。”萧长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既是‘不要的东西’，想必这位姑娘也不介意换个地方扔。”他向前微倾，手中的竹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仿佛敲在人的心上，“从今日起，这些‘废料’，将由本王派专人回收。姑娘，手不要伸得太长。”

话音未落，一阵嘈杂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瞬间撕破了冷宫的死寂。

“哐当！”一声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为首之人身着内廷卫副统领的飞鱼服，面容阴鸷，腰佩长刀，正是贵妃的心腹，陆昭。

他身后跟着十名手按刀柄的侍卫，以及一个被半推半搡、吓得脸色煞白的老太医。

“奉贵妃娘娘懿旨，彻查冷宫！听闻有贱婢私藏宫中禁物，盗取御用药材，在此炼制邪药！给本统领搜！”

陆昭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就锁定了院中那只尚在冒着热气的小陶炉，以及旁边站着的苏晚萤。

“就是这个女人？把她给本统领拿下！”

两名膀大腰圆的粗使太监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抓苏晚萤的胳膊。

电光火石之间，苏晚萤不退反进，手腕一翻，将一早藏在袖中、由系统合成的最后一滴【清心露】悄无声息地弹入炉火之中。

药露遇火，瞬间蒸发，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香。

随即，她抄起一旁的火钳，飞速将炉底的灰烬拨乱，彻底掩盖了痕迹。

她没有挣扎，因为她知道，在这种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且愚蠢的。

“住手！”

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叫声从角落传来。

一直默默扫雪的聋哑老宫女阿芜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疯了一样冲过来，一把死死抱住其中一个太监的大腿，张嘴就咬！

她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头保护幼崽的母兽，凶狠而决绝。

“哪来的疯婆子！滚开！”太监吃痛，抬脚就要去踹。

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又虚弱的咳嗽声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咳……咳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一直站在墙边的玄衣男子，拄着竹杖，一步一步，缓慢却异常沉稳地走了过来。

萧长渊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喘息，他脸色苍白得像雪，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倒。

可他那双眼睛，却带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威压。

“陆副统领，好大的威风。”他停在苏晚萤身侧，目光淡淡扫过陆昭，“本王记得……父皇曾下过一道口谕，凡是经由我清芷院所用药材的残渣，为免秽气流散，皆归王府自行处置。怎么，这道旨意，贵妃娘娘不知道，还是陆副统领……忘了？”

陆昭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病得仿佛随时会断气的九皇子，心头剧震。

九皇子萧长渊！

这个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早已被所有人从夺嫡名单上划去的病秧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还为了一个冷宫弃婢出头？

被侍卫押着的孙太医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上前，颤声道：“没错！确有此令！去年冬，九殿下……殿下病情加重，皇上忧心，特批其用药及残余之物皆由王府内侍专司焚化，以免……以免病气冲撞六宫贵人！”

说着，他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用黄绫包裹的副本手谕，高高举起。

那明黄的颜色，刺得陆昭眼睛生疼。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被遗忘的皇子，竟在一年多前就为今日这种可能埋下了滴水不漏的伏笔！

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算计！

陆昭的脸色发青。

他奉的是贵妃的令，可对方搬出的是皇帝的旨。

他再跋扈，也不敢公然抗旨。

萧长渊不再看他，而是缓缓侧身，走近苏晚萤。

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帕角用银线绣着一朵清雅的莲花，然后，他俯下身，亲手将那方丝帕轻轻盖在了小陶炉上，正好遮住了那堆被拨乱的炉灰。

动作从容，优雅，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占有。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苏晚萤，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是本王新请的药童，负责处理这些药渣。懂了么？”

他的气息带着一丝“梦昙香”的独特味道和淡淡的血腥气，拂过苏晚萤的耳畔。

苏晚萤心中剧震，抬眸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她看到他极力维持着平静，但苍白的嘴唇边，却已渗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迹。

显然，刚才为了强行压制伪装的病症、展现出足够的气场，他已动了内息，引得旧伤复发。

这个男人，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做赌注来保她。

苏晚萤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敛去所有锋芒，顺从地垂下头，声音温顺得像一只驯服的猫：“奴婢……是殿下的人。”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陆昭耳边炸响。

一个冷宫弃婢，转眼就成了九皇子的人！

他今天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就是公然打九皇子的脸！

即便这个皇子再不受宠，那也是龙子凤孙！

“好，很好！”陆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被丝帕盖住的炉子，咬牙切齿地撂下狠话：“九殿下的人，我自然不敢动。但这炉子，还有这冷宫，我会亲自盯着！”

说罢，他狠狠一甩袖，带着满腔的不甘与怒火，率人悻悻离去。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萧长渊紧绷的脊背才猛地一松，他身形一晃，扶着斑驳的墙壁，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晚萤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手臂。

入手冰凉，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臂膀下蕴含的、与外表截然相反的坚实力量。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殿下若真病入膏肓，此刻就不该逞强出头；若非真病……方才那一咳，未免演得太过了些，倒像是要故意咳出血来给谁看。”

萧长渊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随即，竟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自胸腔震荡而出，带着一丝沙哑，却说不出的悦耳。

他抬起头，眼中那伪装的病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锋锐如刀的寒光与兴味。

“你果然不是寻常的宫婢。”

苏晚萤没有回答，只是扶着他，目光落在他墨狐裘的袖口上，那里，不小心沾染了一星刚刚拨乱的炉灰。

她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将那点灰烬悄悄抹去。

“彼此彼此。”她抬眸回望，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殿下这‘病根’，怕也不是几根参须就能治好的吧？”

雪光映照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一个清瘦孤绝，一个病弱挺拔，像两个共执一局棋的对手，在落下了关键一子后，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