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萧璟的撮合行动可谓是雷厉风行。没过两日，她便拉着凌千初去了太后宫中请安，美其名曰“陪皇祖母说说话”，实则是要帮凌千初在太后面前“刷刷好感”。

意外之喜是，瑾王萧子言竟也在太后宫中。

见到两人进来，萧子言起身。他举止一如既往的疏淡守礼，目光掠过凌千初时，如同看一个寻常的、不太熟悉的官家小姐，没有丝毫停留，更无半分异样。

凌千初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装，接着装。那夜那般脆弱又纵容的模样，倒像是她的一场幻梦。

萧璟已经像只欢快的雀儿般扑到了太后身边，抱着太后的手臂撒娇：“皇祖母，您看谁来看您啦！我把阿初也带来了，省得您总说我不带她来陪您解闷！”

太后被逗得眉开眼笑，拍了拍她的手：“就你嘴甜。”她看向凌千初，目光慈和，“初儿也来了，快坐吧。”

凌千初乖巧应声，并未立刻坐下，而是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接过宫人手中的茶盏，亲自奉到太后面前，声音温软：“太后娘娘请用茶。”她举止大方，礼仪周全，又因与萧璟交好，太后早就认识她，对她印象颇佳，此刻更是满意地点点头。

萧璟趁机问道：“皇祖母，后日春猎，子言表兄去不去呀？人多才热闹嘛！”

萧子言抬眸，语气平和无波：“回公主，臣会前往。”

萧璟立刻看向凌千初，递过一个“看吧，我说到做到”的得意眼神。

太后笑着嘱咐萧璟：“你去了以后，可不许疯跑，要紧跟着初儿，她箭术好，哀家也放心些。”她又看向萧子言，眼神里满是疼爱，“子言，你身子弱，届时量力而行，在营帐周围散散心便好，莫要逞强。”

萧子言微微颔首：“是，谨记皇祖母教诲。”

太后似乎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哀家此次也同去，回来时顺路去皇觉寺礼佛祈福，你们这些小辈到时候也一同去吧，静静心也是好的。”

萧璟一听，更是心花怒放，连连对凌千初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机—会—来—了！

又坐了一会儿，太后面露倦色，两人便识趣地告退。

一出太后宫门，萧璟就迫不及待地拉住凌千初：“怎么样？皇祖母看样子挺喜欢你的！就是我这表兄……”她回想了一下萧子言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有些担忧地蹙眉，“他对你好像……一般般啊？阿初，你有把握拿下吗？”

凌千初望着宫墙下延伸的甬道，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夜他无奈又纵容地说“随你”的神情。她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带着几分狡黠和势在必得的笑意。

“公主殿下只需负责创造机会便好，”她转过头，眼神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其余的……我自有办法。”

师傅不肯主动，那便由她这徒弟，来“欺师灭祖”一回好了。

春猎之日，皇家围场旌旗招展，骏马嘶鸣，一派热闹景象。各家子弟皆身着劲装，精神抖擞，等待着帝王驾临。

瑾王萧子言果然来了。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外罩一件银灰色狐裘，坐在特设的、铺着软垫的座位上，与周围跃跃欲试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依然清俊得引人注目。

萧璟眼尖，立刻拉着凌千初过去“打招呼”。“表兄，你来啦！身子可还好”萧璟故作关切，随即又把凌千初往前轻轻一推，“阿初也担心你呢，特意过来问问。”凌千初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心里对公主这生硬的撮合手段感到好笑。

萧璟说完，也不等萧子言回应，目光就“恰好”瞥见正走过来的凌千澈，立刻扬声喊道：“凌千澈！你过来，本公主有事问你！”说着便跑过去，不由分说拉着有些懵懂的凌千澈就往人群前边钻，留下凌千初与萧子言站在原地。

两人一时无言，默契地沿着营地边缘稍显清净的地方缓缓走着，与前面嬉笑打闹的公主和凌千澈隔开一段距离。

萧子言目光落在凌千初身上那套月白云纹的骑射服上，停留片刻，才淡淡开口：“这料子，似乎是江南今春刚进贡的浮光锦，宫中只得四匹，一匹给了皇祖母，一匹给了皇后和贵妃，一匹赏了璟公主。”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这衣服，是公主派人给你做的吧。”

凌千初低头理了理衣袖，唇角扬起一抹小小的得意，故意贴近他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是呀，公主殿下特意为我做的。她说……”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带着狡黠，“唯有这般，才能入了瑾王殿下的眼，站在一起，才显得女才男貌呢。”

萧子言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无奈，终是轻轻摇了摇头，并未接她这大胆的调笑，只将目光转向了前方的高台。

恰在此时，鼓乐齐鸣，帝后驾临。众人纷纷跪拜，山呼万岁。

皇帝一身明黄骑装，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声如洪钟：“春狩乃我朝盛事，旨在演练武备，彰显英武！今日围猎，凡有所获者，皆有赏赐！更有彩头若干——”他一挥手，内侍立刻端上数个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上面陈列着镶嵌宝石的匕首、精巧的弓弩、名贵的玉器等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皇帝最后指向一个单独摆放的紫檀木盒，盒中一枚龙纹玉佩温润生光：“此次头名魁首，可获朕这随身玉佩！凭此玉佩，日后可向朕许一个愿望，只要不违国**常，朕，无有不允！”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这承诺，分量太重了！

萧璟早已回到凌千初身边，兴奋地指着彩头中一柄镶嵌着七彩宝石的短剑：“阿初你看那个！我想要那个！我们等下一起，定要把它赢回来！”她又补充道，“还有，若能猎到漂亮的白狐，定要留给我，我带回去养着玩！”

凌千初笑着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身旁沉默的萧子言，以及更远处，那象征着至高承诺的龙纹玉佩。狩猎，开始了。而她的目标，似乎不止是公主想要的短剑，或者那不知在何处的白狐。

太子萧珏在出发前，特意走到萧璟和凌千初面前，温声叮嘱：“璟儿，围场不是宫里，跟紧千初，莫要乱跑，注意安全。”他的目光在转向凌千初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其中蕴含着克制的关切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愫，随即迅速移开，恢复了一国储君的沉稳，转身走向皇帝仪驾。

皇帝率先上马，亲自挽弓逐鹿，以示开启春狩。太子与几位成年皇子，皆策马紧随其后。令人稍感意外的是，瑾王萧子言竟也骑上了一匹温顺的骏马，跟在队伍末尾，大约是需要做个样子，以示参与了皇家盛事。

大队人马呼啸而去，其余贵族子弟们也纷纷策马入林，开始各自的狩猎。

萧璟与凌千初并辔而行，带着一众侍卫，说说笑笑，并不急于争抢猎物，更像是在春日山林间游玩。行至一处林间空地，一只毛茸茸、雪白的兔子突然从草丛中探出头来，红宝石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们。

“呀！好可爱！”萧璟立刻喜欢得不得了，收起小弓，“阿初，我们捉活的吧！带回去养着！”

她话音未落，只听“嗖”地一声破空利响，一支羽箭精准地贯穿了那只兔子的身体，它甚至没来得及挣扎，便倒在了血泊中。

萧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转为惊怒。

二皇子萧玦骑着高头大马，慢悠悠地从另一侧林间转出，手中还握着弓，脸上带着一丝倨傲的笑意：“皇妹，对不住了，手快了些。这兔子胆小，若不果断，可就跑了。”他说着，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瞟向凌千初，“不过，若是凌小姐喜欢，本王下次猎只更好的送你。”

他早已听闻凌千初可能是内定太子妃的传言，此刻前来，既有挑衅萧璟之意，也想在凌千初面前显显威风，压太子一头——这几乎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太子拥有的，他都要争一争。

恰在此时，因“身体不适”而落后些许的瑾王萧子言也骑着马缓缓行来，恰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萧璟气得眼圈发红，指着萧玦骂道：“二皇兄！你分明是故意的！谁稀罕你的破兔子！”

萧玦被当众斥责，脸色沉了沉，但碍于身份，只是冷哼一声：“皇妹还是这般不识好歹。”他阴鸷的目光扫过刚好到来的萧子言和怒容满面的萧璟，心中戾气翻涌。动不了太子，难道还动不了这个被皇祖母宠着、与太子交好的病秧子和这个聒噪的妹妹？让他们受点惊吓，吃点苦头，还是轻而易举的。

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带着侍卫离去，心中已有了盘算。这围场之中，“意外”总是难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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