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太后和皇后那边，自然也注意到了箭场这边年轻人热闹的景象。太后看着凌千初“指导”萧子言射箭那亲近的模样，眼中含着慈祥的笑意，微微颔首，对身旁的皇后低语道：“子言这孩子，性子太静，身子也弱，身边若是能有个像凌家丫头这般鲜活又稳妥的人照顾着，倒也不错。”

坐在下首的贵妃闻言，用团扇掩唇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看似玩笑的刻薄：“太后娘娘，您这想法是好，可臣妾瞧着，那凌家小姐英气勃勃，身手了得，怕是……一只手都能把瑾王拍倒在地呢。依臣妾看，还是给瑾王寻个温婉柔顺、知冷知热的王妃更妥帖些。”

皇后和贵妃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算计与警惕。凌家手握兵权，凌千初本人又如此出众，无论是成为太子妃还是嫁给任何一位有竞争力的皇子，都将是一股巨大的助力。她们谁都不想看到对方阵营得到凌家，更不愿看到凌千初嫁给一个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深受太后宠爱的瑾王，平添变数。

太后历经风雨，怎会看不出她们这点心思？她只是淡淡瞥了两人一眼，并未接话，转而与身旁的老王妃聊起了别的，将那一瞬间的暗涌轻轻揭过。

第二日一早，猎场的气氛便有些微妙。太子与二皇子发生了口角，二皇子言语间多含挑衅，太子虽尽力维持风度，但脸色也不甚好看。皇帝并未如同昨日一般亲自下场狩猎，只在营帐中处理政务，似乎有意让年轻人们自行较量。

萧璟看着二皇子那嚣张跋扈的样子，气得直跺脚。凌千澈站在她身旁，少年意气风发，朗声道：“公主放心，这次春猎头名，我定为你拿下！看他还如何嚣张！”

凌千初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拍了一下弟弟的后脑勺，嗔道：“慎言！猎场之上变数众多，莫要说大话，凡事小心为上。”她目光扫过不远处二皇子及其亲信，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萧璟也压下火气，对凌千初道：“阿初，我们走！多猎些好东西，气死他！”说着，便与凌千初一同翻身上马，带着侍卫，再次驰入林间。

两人在林间穿梭，马蹄轻快。萧璟箭术不俗，凌千初更是身手敏捷，不多时，便猎到了几只山鸡和獐子。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就在凌千初与萧璟并辔而行，萧璟正要搭弓射箭，异变陡生！

萧璟胯下那匹一向温顺的御马，不知为何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猛地扬起，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或是受了大惊吓，彻底发了狂，不顾一切地朝着林木深处狂奔而去！速度之快，如同离弦之箭！

“公主！”凌千初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同时猛夹马腹试图追赶。可那疯马的速度实在太快，眨眼间就将距离拉开。

“快去禀报皇上！公主惊马，往西边密林去了！”凌千初当机立断，对身后一名侍卫吼道，自己则毫不迟疑地策马紧追，心中焦急万分。

疯马驮着花容失色、紧紧抱住马颈的萧璟，一路横冲直撞，恰好经过一片较为开阔、正聚集了不少年轻公子休息谈笑的地带。

“怎么回事？”

“那是……公主？！”

“天啊，马惊了！”

“后面是凌小姐！”

众人看清情况，皆是大惊失色。眼见那疯马毫不停歇，直直朝着更加茂密、地形复杂的深山密林冲去，那里林木幽深，常有猛兽出没，更传闻有危险的断崖！

太子萧珏和凌千澈就在附近，闻声望去，正好看到这一幕，两人脸色瞬间煞白。

“璟儿！”

“公主！”

几乎是同时，太子、凌千澈以及反应过来的侍卫和不少热心公子哥儿们，纷纷上马，朝着疯马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混乱中，二皇子萧玦勒住马缰，眉头紧锁，脸色难看地招来心腹，压低声音厉问：“怎么回事？！不是只说让马受点惊吓，在平地上跑一圈，吓唬一下她便罢了吗？怎么直接往那要命的密林里去了？！那里面可有野兽和断崖！”

那心腹也是一脸惶恐：“殿下，属下不知啊！按计划只是用了微量的刺针……不该如此啊！莫非是那马本身有问题，或是……”

萧玦心头一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祥预感笼罩了他。他本意只是想给萧璟和与太子交好的凌千初一个教训，让她们受点惊吓，没想闹出人命，尤其还是最受宠的公主！

与此同时，营帐那边也收到了急报。

“陛下！不好了！公主殿下惊马，往西边密林深处去了，凌小姐和太子殿下他们已经去追了！”

皇帝闻言，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什么？！密林？！”他抓起佩剑就往外走，“备马！朕亲自去！”

太后和皇后也听到了消息，太后惊得手中的佛珠都掉了，皇后更是腿一软，被宫女扶住。

“皇帝！你不能去！那里太危险了！”太后急忙阻拦。

“母后，璟儿在那边！朕必须去！”皇帝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

另一边，萧子言也得知了消息，他立刻起身，拿起一件披风就往外走。

墨羽急忙拦住他：“殿下！您不能去！您这身子……况且有凌千初在，就算有野兽断崖，以她的本事，护住公主应当无虞！”

萧子言脚步不停，声音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此刻追去的人那么多，众目睽睽之下，她如何能动用仙法？一旦遇险，便是束手束脚！我得去”

他必须去，在山上时。凌千初就曾无数次的提起萧璟，两人关系绝非一般。他几乎可以肯定，若真有危险凌千初定会动用灵力。

疯马狂奔，风声在萧璟耳边呼啸，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吓得连哭喊都忘了，只能死死抱住马颈，指节攥得发白。

凌千初将马速催到极致，紧紧咬在后面，眼看着前方林木渐疏，隐约可见断崖的轮廓，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璟儿——抓紧！”她厉声喝道，同时袖中素白绸带再次如电射出，精准地缠住了萧璟的腰肢，猛地收紧！

几乎就在同时，那匹疯马带着一声绝望的嘶鸣，毫不犹豫地冲出了断崖！

电光火石之间，凌千初不再有丝毫犹豫，足下一点马镫，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跟着纵身跃下悬崖！

“不——！”太子萧珏刚刚冲破猛兽的阻拦赶到崖边，正好目睹了这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眼睁睁看着两道身影随着惊马一同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崖下。他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嘶声吼道：“快！找路下去！快啊！！”

凌千澈更是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崖下攀爬，被侍卫死死拦住：“少将军！下面情况不明，我们先找路！”

消息如同惊雷，迅速传回主营。

皇帝闻讯，手中的马鞭“啪”地落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如同寻常担忧女儿的父亲一般，飞身上马，不顾一切地朝着断崖方向冲去。

凌大将军亦是心神俱震，但他尚存一丝理智，强压着翻涌的气血，立刻向太后请命：“太后娘娘，臣请命即刻带人搜寻，务必找到公主与小女！”

一时间，整个猎场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混乱之中。

唯有匆匆赶至崖边的萧子言，在听到众人描述凌千初是“跟着跳下去”时，紧蹙的眉头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丫头绝不会做毫无把握的送死之事。她既敢跳，定然是动了……那个念头。

崖底，深涧幽静，雾气氤氲。

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未到来。萧璟只觉得腰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她，下坠之势骤然减缓，仿佛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周围有清风托举，最终两人滚落在厚厚的落叶堆上，除了撞击的震动和些许眩晕，竟并无大碍。

只是那疯马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坠入了更深的山涧。

萧璟惊魂未定，脸色苍白，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摸了摸自己，带着哭腔颤声问：“阿初……我们、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这里是阴曹地府吗？”

凌千初撑起身子，她手臂和脸颊有几处被树枝划破的细微血痕，但气息平稳。看着好友这副懵懂可怜的模样，她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轻轻掐了一下萧璟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触手温软。

“哎呀！”萧璟吃痛，叫了出来，随即愣住，“会痛？我们没死？！”

她猛地抓住凌千初的手，巨大的惊喜过后，是无边的疑惑：“可是……那么高的悬崖……我们怎么会……”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凌千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猜测，“阿初……你、你难道是……妖？”

不等凌千初回答，她又急忙补充，眼神真诚甚至带着点讨好：“没关系！就算你是妖我也不怕！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发誓！”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话本里的情节，小心翼翼、带着点怯意地问，“那……那你会不会……吃了我啊？”

凌千初看着她这副又怕又好奇、还努力表达信任的单纯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幽静的谷底显得格外清晰。她揉了揉萧璟的头发，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我的傻公主啊……我若是妖，第一个就先吃了你这般细皮嫩肉的。”

看着萧璟那副又怕又真诚的模样，凌千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收敛神色，低声道：“不是妖，是仙术。”

萧璟瞪大了眼睛，更加惊讶：“仙术？可、可你之前不是说在仙门资质平庸，什么都没学成吗？”

凌千初叹了口气，眼神带着几分凝重：“京城局势复杂，争权夺势，耳目众多。凌家树大招风，我若显露本事，只怕会给家族带来无穷麻烦，所以才一直隐瞒。今日情况危急，不得已才……”

“我懂！我明白！”萧璟立刻用力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阿初你放心，我萧璟对天发誓，今日所见，绝不对第二人提起！否则就让我……让我以后穿不到好看的衣裳，吃不到好吃的点心！”

这誓言发得颇具萧璟风格，凌千初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她看了看四周，又道：“一会儿有人寻来，我们还需演一场戏，装作是从高处坠落侥幸生还，我伤势颇重，你受了惊吓……”

“明白！”萧璟立刻进入状态，用力点头，“装病装弱嘛，本公主最在行了！”

与此同时，崖顶的二皇子萧玦，亲眼看着两人一马坠入深涧，已知事情彻底闹大，远远超出了“惊吓”的范畴。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再也顾不得其他，急匆匆赶回营地，将事情低声告知了贵妃。

贵妃听完，气得眼前发黑，压低声音斥道：“你不是跟本宫说，你只是稍作惩戒，怎么弄出人命了？！还是公主！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萧玦也是慌了神：“母妃，儿臣也不知那马怎么会……”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贵妃强自镇定下来，眼神变得冰冷锐利，迅速吩咐心腹，“去！把所有经手此事的人，尤其是那个动手脚的，处理干净！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崖底，凌千澈带着几名身手最好的侍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找到了地方。他一眼就看到靠坐在树下的凌千初和依偎在她身边的萧璟。

“阿姐！公主！”凌千澈飞奔过去，声音都在发颤。他见萧璟虽然发髻散乱，衣衫被划破了几处，手上还有些擦伤，但精神尚可，而凌千初则脸色苍白（她自己运功逼的），闭目靠在那里，气息微弱，衣裙上甚至被她自己悄悄弄了些血迹，看上去伤势极重。

“阿姐！你怎么样？撑住！我带你上去！”凌千澈急得眼圈都红了，不由分说就要将凌千初背起来。

凌千初“虚弱”地睁开眼，借着趴在他背上的姿势，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傻小子，慌什么？忘了你阿姐我会什么了？”

凌千澈猛地一僵，这才反应过来！对啊，阿姐是修仙之人，那么高的悬崖……他真是急糊涂了！他心下稍安，但戏还是要做足，依旧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将凌千初背起，又让人好生搀扶公主，一行人艰难地寻路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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