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棋落子，试探深浅

林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却让林薇心头陡然一紧。刚从柴房听到那般隐秘，这位二姐便寻上门来，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小姐……”春桃攥紧了衣角，眼神里满是不安。

林薇定了定神，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扬声道：“二姐稍等，我这就来开门。”她迅速理了理衣襟，确保神色间看不出丝毫异样——方才在柴房听到的对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紧，却也让她愈发清醒。

开门时，林月正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夕阳的金辉落在她水绿色的裙摆上，漾出柔和的光晕。她身后只跟着一个贴身丫鬟，看起来并无敌意。

“妹妹在忙什么？我做了些莲子羹，想着你前些日子落水伤了元气，送来给你补补身子。”林月笑着晃了晃手中的食盒，眉眼弯弯，依旧是那副温婉无害的模样。

“劳二姐费心了。”林薇侧身让她进来，目光在她身后的丫鬟身上淡淡一扫——那丫鬟垂着眼帘，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着帕子，像是藏着心事。

进了屋，春桃连忙接过食盒，手脚麻利地摆上碗筷。莲子羹盛在白瓷碗里，汤色清亮，莲子圆润饱满，还撒了少许桂花，香气清甜。

“尝尝看，”林月示意道，“特意少放了糖，怕你腻着。”

林薇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温热的甜意滑入喉咙，却没让她放松半分。她抬眼看向林月，对方正含笑看着她，眼神坦诚，仿佛午后在听竹院的试探从未发生。

“二姐的手艺越发好了。”林薇放下勺子，语气平淡，“只是不知二姐此刻前来，除了送羹汤，还有别的事吗？”

林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着午后的提议，妹妹或许已经想通了？”

果然是为了结盟的事。

林薇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碗沿：“二姐的提议，我仔细想了。只是……我一个庶女，无权无势，怕是帮不上二姐什么忙，反倒会拖累了你。”

“妹妹这是哪里的话？”林月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你聪慧机敏，宫宴上应对孙倩的手段，连我都佩服。再说，我们同是林府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眼中带着几分恳切：“妹妹可知，这次胭脂中毒的几位小姐里，有位是安远将军的女儿？安远将军与母亲虽不同派系，却在裁军一事上立场一致。如今她女儿中毒，怕是会对母亲心生芥蒂，这对母亲在朝中的处境很不利。”

林薇心中一动。安远将军？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将军手握京畿兵权，是女帝倚重的重臣，与镇北侯林兰向来面和心不和。若真是因胭脂之事生了嫌隙，林兰在朝中的压力的确会陡增。

“二姐的意思是，此事是冲着母亲来的？”林薇抬眼，目光锐利如锋。

林月被她看得微微一滞，随即点头：“十有八九。母亲镇守北疆多年，威望日重，难免引来忌惮。只是不知这背后之人是谁，手段竟如此阴狠，连无辜女子都不放过。”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忧虑，“若能查出是谁在胭脂里动了手脚，不仅能还母亲清白，也能让那些中毒的小姐得到公道。”

这番话听起来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只是为了母亲和无辜者着想。但林薇想起柴房里张妈那句“二小姐让我交给你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位二姐，怕是比林蓉那类明枪易躲的骄纵性子，要难对付得多。

“二姐想让我怎么做？”林薇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平静地反问。

林月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我听说妹妹前些日子让春桃打听厨房的张妈？想必妹妹也觉得府里有些事不对劲。张妈在府里多年，消息灵通，或许知道些什么。我想请妹妹帮我留意一下张妈，看看她最近和哪些人往来密切，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绕了这么久，终于说到了张妈。

林薇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犹豫之色：“张妈是府里的老人，我一个庶女去查她，怕是不合适吧？若是被她察觉了，反倒不好。”

“妹妹放心，”林月笑道，“不用你亲自去查，只需让春桃平日里多留意些就行。有什么消息，你悄悄告诉我，绝不会让你为难。”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查到什么线索，我定会禀明母亲，为你记上一功。将来在府里，母亲也能多看重你几分。”

这是在用“母亲的看重”来利诱吗？林薇暗自摇头。林兰对原主多年冷淡，岂是一两件“功劳”就能改变的？更何况，以林月的心思，怕是查到了线索，也未必会如实禀报。

“既然二姐信得过我，我便试试吧。”林薇最终还是应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勉强，“只是我能力有限，未必能查到什么。”

“妹妹肯帮忙就好，”林月笑得眉眼舒展，仿佛松了口气，“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妹妹休息了。这莲子羹你趁热喝，对身子好。”

送走林月，春桃立刻关上门，急声道：“小姐，您怎么答应她了？二小姐分明是想利用您！”

“利用？”林薇走到桌边，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彼此彼此罢了。她想借我的手查张妈，我正好可以借着她的名头，光明正大地探探张妈的底细。”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颗莲子，却没有送入口中，而是放在鼻尖轻嗅——与宫宴上那盒胭脂不同，这莲子羹里并无异样，但林月的示好，总让她觉得暗藏机锋。

“可张妈和李虎是大小姐和二小姐的人，我们去查，岂不是打草惊蛇？”春桃还是担心。

“就是要让她们惊一下，”林薇放下勺子，眼神沉了下来，“她们越紧张，越容易露出破绽。你明天去厨房，不用刻意打听，就装作无意提起‘宫里胭脂出事，夫人很生气，正在严查府里所有进出的物品’，看看张妈的反应。”

春桃眼睛一亮：“小姐是想试探她？”

“没错，”林薇点头，“张妈既然参与了之前的事，心里必定有鬼。听到‘严查’二字，不可能毫无反应。”

安排好此事，林薇又想起阿福送来的那张纸条，以及那半块发霉的糕点。阿福兄妹一个在林月院里当差，一个在府中洒扫，他们传递的消息，会是林月默许的吗？还是另有其人？

“春桃，你再去打听一下，阿福的父亲腿伤如何了，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难处。”林薇吩咐道。

“是。”

春桃走后，林薇独自坐在灯下，摊开一张从书案上找到的废纸，借着微弱的烛光，用炭笔在纸上画着。她将府里的人一一列出来：镇北侯林兰、大小姐林蓉、二小姐林月、哥哥林峰、张妈、李虎、阿福兄妹……

线条在这些名字之间游走，勾勒出一张无形的网。林蓉的跋扈，林月的深沉，张妈的贪婪，李虎的盲从，阿福的神秘……每个人都像是棋盘上的棋子，或明或暗，彼此牵制。

而她自己，便是这棋盘上最不起眼，却也最想挣脱束缚的那颗子。

第二日，春桃从厨房回来，脸色带着几分兴奋。

“小姐，您猜怎么着？我按照您的话说了之后，张妈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菜篮子都差点掉地上！后来我看到她偷偷去找李虎，两人在角落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李虎临走时还瞪了我一眼呢！”

“果然有反应。”林薇并不意外，“看来她们确实心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告诉二小姐？”

“不必，”林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要等一个更好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三日后，府里传来消息，说林兰要在府中设宴，邀请几位相熟的同僚来府中赏菊。这在往年并不稀奇，但今年恰逢宫中胭脂中毒之事未平，林兰此时设宴，难免让人多想。

“夫人这是想借此机会，向各位大人表明自己与胭脂之事无关吧？”春桃猜测道。

“或许吧，”林薇看着窗外含苞待放的菊花，“但也可能是想借机观察各位同僚的反应，看看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这场宴会，对林府来说，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宴前一日，林薇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落水后卧床多日，她总觉得身子发沉，便借着散步的名义，锻炼一下体力。忽然看到阿秀鬼鬼祟祟地在院墙外徘徊，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扬声道。

阿秀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竟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她慌忙捡起，红着脸道：“小……小姐。”

“又是你哥让你来的？”林薇走上前，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

阿秀点点头，把油纸包递给她，声音细弱：“我哥说……说让您小心宴会上的酒。还说……还说这是给您的。”

油纸包里，是一小包晒干的草药，闻起来带着一股清苦的味道。林薇认得，这是解百毒的“醒神草”，虽然普通，却能解不少常见的毒物。

“你哥还说了什么？”林薇追问。

阿秀摇摇头：“我哥没多说，只让我千万别让别人知道。他说……说小姐是个好人，不该出事。”说完，她不等林薇再问，便匆匆跑了。

看着阿秀的背影，林薇捏着那包醒神草，心中疑窦更甚。阿福接连传递消息，甚至送来解药，到底是为了什么？若他真是林月的人，林月为何要让他提醒自己防备宴会的酒？

难道……阿福背后的人，并非林月？

这个猜测让林薇心头一跳。若真是如此，那这林府的水，可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她将醒神草交给春桃收好，叮嘱道：“明天宴会上，不管是谁递过来的酒，都不要碰。若是实在推不过，就找机会倒掉。”

“奴婢记住了！”

宴会上的暗流，比宫宴时更加汹涌。林薇知道，这场赏菊宴，绝不会只是赏花那么简单。林蓉和林月必定会借着宴会做些什么，而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夕阳西下，暮色笼罩了林府。远处传来管事们布置宴席的忙碌声，夹杂着隐约的笑语，一派祥和。但林薇知道，这祥和之下，是无数蠢蠢欲动的心思，是即将落下的，更危险的棋子。

她回到屋内，从枕下摸出那半块早已干透的发霉糕点——阿福第一次传递消息时，除了纸条，还有这个。起初她以为只是随意之物，此刻再看，却忽然想起张妈在厨房负责采买，而李虎的父亲常年卧病，家境贫寒……

发霉的糕点，会不会是暗示张妈利用采买之便，克扣了府里的物资，暗中接济李虎？若真是这样，那这两人的关系，就不仅仅是受林蓉指使那么简单了。

林薇将糕点重新包好，眼神愈发沉静。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正在一点点被串联起来。她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待一个能将这些珠子串成证据链的机会。

而这场赏菊宴，或许就是那个机会。

她走到窗边，望着暮色中渐渐亮起的灯笼，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林蓉，林月，你们的棋已经落子，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