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迹、早餐与破碎的滤镜

林不复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阳台爬回了书房。

冰冷的枝剪被他紧紧攥在手里，那金属的寒意和其上附着的扭曲情绪，几乎要冻僵他的血液。他反手轻轻锁上阳台门，背靠着冰凉的玻璃，在书房的黑暗中大口喘息，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月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嫉妒……狂喜……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与王莉那张完美无瑕、温柔浅笑的脸重叠在一起，构成一幅无比割裂、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她到底是谁？这个“模范家庭”的光鲜外表下，到底腐烂到了何种地步？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手中的枝剪上。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他仔细审视。刃口很锋利，保养得不错，但在靠近转轴、不易清理的缝隙里，他似乎看到了一点……暗红色的、干涸的痕迹。

是泥土？还是……

他不敢去想那个可能性，但那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陈晓萌的死亡现场是“完美密室”，裁定为“自杀”。但如果，根本不是自杀呢？如果王莉……

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过于惊悚的猜想。他需要证据，而不是被这该死的天赋带来的情绪牵着鼻子走。

他不能把枝剪留在身边。太危险了，一旦被王莉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蹲下身，目光在书房里搜索，最终落在书桌下方，主机箱后面那个布满灰尘的角落。他小心翼翼地将枝剪塞进那个缝隙深处，用几根散落的数据线稍微遮掩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稍微松了口气，但那股冰冷的寒意已经钻进了骨头缝里。

这一夜，林不复几乎没睡。

他躺在客卧的床上（“林伟”与“王莉”似乎是分房睡，这又是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耳朵捕捉着屋里的每一点声响。隔壁主卧寂静无声，但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注视着他这个闯入完美世界的“病毒”。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一阵更加欢快、甚至有些刺耳的钢琴曲吵醒的。依旧是莫扎特，但换了首节奏更快的曲子，像是在强行驱散什么。

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走出房间，王莉已经像昨天一样，穿着整洁的家居服，在厨房忙碌。烤面包的香气和咖啡的醇厚味道弥漫开来，一切看起来和昨天早晨别无二致。

但林不复知道，什么都不同了。

“老公，早。”王莉回过头，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眼下的妆容似乎比昨天更精细，完美地掩盖了可能存在的任何疲惫，“睡得还好吗？我烤了吐司，煎了蛋。”

“早。”林不复含糊地应了一声，在餐桌旁坐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王莉的手，那双纤细白皙、昨天还摩挲着围裙边缘的手。

她就是用这双手，拿起过那把冰冷的、带着嫉妒与狂喜的枝剪吗？

“盯着我的手看什么？”王莉把煎蛋和吐司放在他面前，笑着摊开手掌，“沾到油了吗？”

她的动作自然无比，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没有。”林不复迅速移开目光，拿起刀叉，“就是觉得……你最近家务做得多，手好像有点干。”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王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轻轻互相摩挲了一下，语气轻松：“是吗？可能吧。待会儿涂点护手霜就好了。”她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牛奶杯，“今天天气真好，吃完早饭，我把后院的草坪修剪一下吧，草有点长了。”

后院！修剪草坪！

林不复切煎蛋的刀子在盘子上划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王莉。

王莉正小口喝着牛奶，表情平静，仿佛只是随口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但林不复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要修剪草坪？这意味着她会去工具房拿修剪机！她会发现那把枝剪不见了吗？虽然枝剪被他藏在了书房，但工具房里会不会还有别的、与之相关的痕迹？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王莉放下牛奶杯，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地看着他。

“没……没有。”林不复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切割那块已经失去所有味道的煎蛋，“就是觉得，修剪草坪挺累的，要不请物业的人来做？”

“不用，活动活动挺好。”王莉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坚定，“而且我喜欢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看着舒服。”

干干净净……

林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感觉像是在咀嚼冰块。

早餐在一种林不复单方面度秒如年的气氛中结束。王莉开始收拾餐具，哼着那首欢快的钢琴曲的调子。

林不复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不能坐以待毙，等着王莉去工具房，发现任何可能存在的异常。

他站起身，“我去书房准备一下，今天有个电话会议。”

“好，去吧。”王莉头也没抬，专注地冲洗着盘子。

林不复快步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但没有锁。他需要制造自己在工作的假象，同时寻找机会。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书桌下，主机箱后的枝剪还在。然后，他快步走到窗前。

从这个角度，可以斜斜地看到后院的一部分，包括工具房的侧面。

他看到王莉换上了一双园艺胶鞋，戴上了遮阳帽和棉纱手套，打开了通往后院的玻璃门。她步伐轻快地走向草坪角落的那个工具房。

林不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她停在工具房门口，弯下腰，似乎在开锁。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工具房是锁着的！那他那把藏着抗拒与羞耻的钥匙……

就在这时，王莉直起身，手里拿着一把……现代化的、银色的钥匙，轻松地打开了工具房的挂锁。

不是他那把！

林不复愣住了。工具房有它自己常用的钥匙！那他口袋里这把旧的、充满负面情绪的钥匙，到底是开哪里的？！

他的思绪一片混乱。

窗外，王莉已经打开了工具房的门。里面有些昏暗，看不清具体情形。她侧身走了进去，片刻后，推着一台手持式汽油修剪机走了出来。

她开始熟练地拉动启动绳，修剪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打破了社区的宁静。

她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开始专注地修剪起草坪来。

林不复稍微松了口气，但疑惑更深了。这把无用的旧钥匙，到底指向何处？

他的目光在书房内逡巡，最终，再次落回了那个已经被他打开过的矮柜上。

相册，蜡笔……除了这些，柜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吗？昨天因为王莉的打断，他并没有仔细检查。

他看了一眼窗外，王莉正背对着房子，专注地修剪着远离工具房一侧的草坪。

机会！

他迅速掏出钥匙，再次打开了矮柜。

他先快速翻看了一下相册，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的手指探向柜子底部，在相册下方摸索。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方形的物体。不是蜡笔。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式的、深蓝色绒布首饰盒。盒子表面已经有些磨损，颜色发旧。

当他触碰到这盒子的瞬间，一股汹涌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悲伤和悔恨扑面而来，比之前接触相册时感受到的林伟的愧疚还要强烈数倍！

这情绪如此沉重，让他瞬间红了眼眶，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颤抖着手，打开了首饰盒。

里面没有珠宝。

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纸条。

以及一小缕用红线仔细扎起来的、柔软纤细的……

头发。

孩子的头发。

林不复的手指僵在半空，那浓烈的悲伤与悔恨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略显潦草，是林伟的笔迹，写着：

“我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字迹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滴晕染过。

“老公？”

王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书房门口响起。

林不复浑身猛地一颤，首饰盒差点脱手。

他甚至来不及合上盒子，只能猛地将其攥在手心，连同那张纸条，死死捏住。他迅速关上柜门，钥匙都来不及拔，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门口，心脏像是要炸开。

王莉站在门口，头上还戴着遮阳帽，脸上因为劳作泛着红晕，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她的目光，越过林不复，精准地落在他背后那个刚刚关上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的矮柜上。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林不复那紧紧攥着的、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右拳上。

她脸上的红晕，一点点褪去。

那双总是带着完美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毫不掩饰地，漫上了一层冰冷的、彻骨的……

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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