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铜乌鸦

土腥味混着墓里千年不散的阴寒，直往鼻子里钻。

陈阙半跪在盗洞底下，手里的狼眼手电光柱劈开黑暗，在坑洼不平的墓壁上扫动。这是个穷坑，比他预想的还要寒酸。除了角落里几件早已腐烂成泥的漆器残骸，和正中那具连棺带椁都塌陷了的朽木，几乎找不到任何像样的明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失望，像湿冷的蛛网，缠在每一个下来的人心头。

“妈的，白忙活一场。” 上面的把风伙计啐了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嗡嗡回荡。

陈阙没吭声，他的光定格在那堆朽木旁。一片狼藉中，有个东西反射出一点不同于周围腐败气息的冷硬光泽。他挪过去，拨开潮湿的泥土和木屑，那东西露出了全貌。

一只青铜乌鸦。

只有巴掌大小，形态古拙，鸦喙尖锐地衔着一枚同样质地的环，像是衔着某种永恒的沉默。通体覆盖着斑驳的绿锈，但鸦眼处不知用什么材质点缀，在手电光下竟幽幽地反射出一丝极黯淡的光，像垂死者的最后一眼。入手冰冷刺骨，那寒意并非来自墓穴的阴湿，而是更甚，仿佛直接冻结骨髓。

“就这？” 上面的伙计探头下来，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陈阙没理他，指腹摩挲着青铜鸦衔冰冷的表面。这东西，不对劲。它的工艺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不像祭祀用的礼器，更非陪葬的寻常之物。他鬼使神差地，把它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内袋。那彻骨的寒意瞬间透衣而过，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当夜，噩梦就来了。

不是模糊的恐惧，而是无比真实的坠落感。他猛地砸进一具柔软、散发着浓郁异香的女性身体里。视线所及，是轻纱幔帐，玉石铺地。耳边是丝竹靡靡之音，夹杂着男人放纵的大笑。他，或者说“她”，正被一个身形高大、戴着王冠的男人搂在怀里，那男人眼神迷乱，带着酒气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宠溺，将一觞美酒递到“她”唇边。

“妹喜……孤的爱妃……再饮一觞……” 男人的声音浑浊，带着末代君王特有的、不顾一切的挥霍感。

陈阙的意识在尖叫，他想挣扎，却控制不住这具身体伸出纤纤玉手，接过酒觞。然后，他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一种娇媚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手腕一翻，整觞美酒泼在了旁边一匹华美的丝绸上。那丝绸瞬间被玷污。

“王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恶意和一种摧毁美好的快意，“听这撕裂的声音，可比那些陈词滥调的音乐，动听多了呢……”

夏王桀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带着一种病态的纵容：“好！爱妃喜欢听裂帛之声？来人！将库中所有的宝帛都取来！给孤的爱妃撕着听！”

场景轰然碎裂。他又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扼住了他的意识，将其塞进另一个躯壳。这次，是在一条喧嚣的古代街市，阳光刺眼。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披甲胄，周围是簇拥的兵卒。前方，一辆帝王规格的銮驾被强行拦住。一个年轻皇帝，面色惨白，从车辇上探出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

陈阙感到自己这具身体里涌起一股暴戾之极的怒气，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指向那皇帝。

“此跋扈将军……欲反乎？！” 年轻皇帝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

回答他的，是陈阙这具身体里发出的、属于梁冀的、冰冷而残忍的指令，不是对他，而是对身边的亲随。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面部肌肉的牵动，那是一种视君王如草芥的狰狞。

“还愣着做什么？”

亲随猛地从腰间抽出环首刀，雪亮的刀光划破洛阳喧闹的空气，带着尖啸，直劈而下！温热的液体溅到陈阙（梁冀）的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般的腥气。

“不——！”

陈阙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骨。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窗外，天刚蒙蒙亮，城市苏醒前的微弱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给房间带来一丝不真切的灰白。

他大口喘息着，喉咙干涩发紧。脸上似乎还残留着那飞溅血液的温热触感，鼻腔里萦绕着夏宫浓郁的香料味和东汉街市尘土混合着血腥的气息。他颤抖地伸出手，摸向枕边——那只冰冷的青铜鸦衔，正静静地躺在那里，鸦眼在昏暗中，仿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

这不是梦。

他冲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泼脸，试图洗掉那幻影般的触感和气味。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瞳孔深处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惊恐。他死死盯着镜子，仿佛想从自己这张现代人的皮囊下，揪出妹喜的妖媚、梁冀的暴戾。

他回到房间，如同梦游般打开笔记本电脑。指尖在键盘上颤抖地敲下“妹喜”、“裂帛”，敲下“梁冀”、“弑君”。搜索页面跳转，一条条冰冷的历史记载，那些他只在书本上瞥过一眼的文字，此刻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刺耳的狂笑，与他昨夜亲身经历的每一个细节严丝合缝地对应。

不是虚构，不是臆想。

他瘫坐在椅子上，冷汗再次冒出，顺着额角滑落。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床头柜，那只青铜鸦衔在渐亮的晨光中，轮廓清晰，泛着不祥的幽绿。

它是什么？为什么选中我？那些附体的经历，是为了什么？

无数疑问像毒蛇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却清晰无比的丝绸撕裂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耳畔响起——

“嗤啦——”

声音尖锐，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刻意拉长的残忍。

陈阙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他，和那只无声无息的青铜鸦衔。

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床头柜方向，空气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像隔着火焰上看东西，光影浮动。一个极其模糊、近乎透明的轮廓，隐约勾勒出古代宫装女子的曼妙形态，只存在了刹那，便消散无踪。

但那声“嗤啦”，却如同最锋利的指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狠狠划过，留下了永久的刻痕。

陈阙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勉强对抗着那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的、无边无际的寒意。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从那些破碎混乱、血淋淋的野史深处，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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