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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宫变

《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著, 本章共16165字, 更新于: 2026-11-01 21:23

次日,早朝。

说实话,经过昨天承天门宫道上那一场当众锁拿兵部尚书与都察院总宪的风波,今天还能硬着头皮按时来太极殿点卯上朝的官员,心里头其实都已经憋着一股劲了。

是以早朝的钟鼓声才刚落,甚至没等司礼监随堂太监唱礼,都察院和礼部、兵部的十几名官员便再次跨出班列,跪倒在丹陛之下,继续顺着昨日的章程,叩请太后娘娘顺应《大乾祖训》,开启大经筵,将批红之权交还天子,并释放无辜下狱的兵部尚书王崇与左都御史贺清源。

只不过,比起昨天那种大半座太极殿黑压压跪倒、逼得太后崩断珠帘的声势,今天殿上的动静,听起来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原因无他。

今日早朝从一开始,金阶上方珠帘后头的太后,看起来就没有半点要跟外朝讲道理的意思。

那十几个官员才刚把“请太后归政”的话头递上去,站在丹陛边缘的内缉事厂提督太监曹化便冷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口供,当殿念了起来。

“昨日奉万岁爷明旨,内缉事厂连夜审讯逆犯王崇、贺清源、周秉正!现已查明,逆犯咆哮朝堂,实乃收受了外朝奸党贿银,故意在殿上捏造天变妖言、构陷皇亲,意图趁前线兵败之际摇动国本!”

曹化捏着那叠不知用了多少酷刑才按上手印的供状,视线在文官队列里头来回扫了好几轮:“据其招认,此事背后,尚有刑部尚书吴敬暗中压下反贼卷宗、吏部右侍郎赵谦私相授受,以及太常寺少卿等七人私下聚会串通!来人,奉旨将吴敬、赵谦等人当殿革去顶戴,锁拿入狱,交由内厂严审同谋!”

话音未落,早就在殿门外候着的内厂番子与禁卫便直接冲进了太极殿。

连辩解喊冤的工夫都没给,刑部尚书刚骂出一句“阉竖血口喷人”,就被两个番子一把按倒,摘了冠冕,堵住嘴,生生拖出了太极殿的大门。

紧接着是吏部右侍郎、太常寺少卿、兵部郎中...

七八名平日里在朝堂上颇有声望的部院堂官,也都是足以影响局势的大人物了,却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按猪一样被铁链锁走,这等场面自大乾开国以来别说亲眼看见了,便是听也没听说过,搞得好些官员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没睡醒在做梦。

与此同时,武将队列里的后党勋贵和那些早已投靠过去的官员,更是顺着曹化念出来的那份屈打成招的口供落井下石,一个个跳出来痛斥外朝官员“结党营私、欺君罔上”,叫嚣着要把昨日所有附议请太后撤帘的官员全部彻查严办。

整座太极殿的场面立刻变得滑稽起来。

昨天还挽着胳膊准备跟禁卫抗争的不少中下层官员,看着连掌管天下刑名的刑部尚书都被人一句话锁进了内厂诏狱,而站在最前排的左相温言、右相严淞、礼部尚书陈佺等人却破天荒地一言不发,连半句阻拦的话都没说,一个个顿时面无人色,把脑袋垂了下去,敢怒而不敢言。

站在后排金柱旁边的陈识,今天倒是一点瞌睡都没打。

他手里捏着笏板,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手心便全是冷汗,眼神时不时地往上方的龙椅瞟。

今天早朝,小皇帝依然坐在那里。

只不过,比起昨天还会歪着脑袋发问的模样,今天的小皇帝从头到尾都抿着嘴唇,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仅一句话都没多说,甚至连底下抓人的时候,他都只是顺从地低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珠帘之后。

太后看着殿下那群瑟缩噤声的文官,又看了看前排沉默不语的温言与严淞,紧绷了一整宿的心神终于一松,嘴角缓缓挑起了一丝满意的弧度。

昨天她投鼠忌器退了一步,这帮人就以为慈宁宫软弱可欺;今天她在殿上动了真格,表现出一副这事还敢继续闹下去,她便也要问责到底的态度,这帮平日里满口孔孟气节的大臣,到底还是把脖子缩回去了。

至于身边这个昨天还敢在殿上多嘴的儿子...

在西暖阁关了一天一夜,又听说御书房伺候他的那个小太监小禄子已经在慎刑司畏罪咬舌自尽之后,到底也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今天带出来在殿上坐了半个时辰,乖巧得很。

只需再过两日,继续施压,再让曹化把外廷清理一遍,将政事堂的羽翼剪除干净,这大乾的朝堂,就再也没有人敢对她这道珠帘说半个“不”字了。

“既无他事,今日便议到这里吧。”

太后心情颇佳,连声音都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隔着珠帘退场,而是主动从凤榻上站起身来,绕过那道挂着明珠的屏风,走到了龙椅旁边,当着满殿文武百官的面,姿态端庄慈爱地牵起了小皇帝的手:

“陛下昨日染了风寒,今日强撑着来殿上听政已是乏了,哀家这便带陛下回宫歇息,西凉与南线军务,依旧着政事堂拟好章程,直送慈宁宫批红便是,退朝吧。”

说完,太后牵着温顺的小皇帝,在曹化与一众内廷大太监的簇拥下,施施然转过身,裙裾摇曳地迈步走入了后殿帷幕之中。

“退--朝--!”

随堂太监尖细的唱喝声响起,殿门推开,百官转身走出太极殿,踏上汉白玉丹陛下方的宫道。

比起昨天散朝时的窃窃私语与愤懑不平,今天的宫道上连一点说话声都没有,许多官员脸色灰败,只觉得头顶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兵部尚书没了,左都御史没了,今天连刑部尚书都被当殿锁走了,只要还敢拿还政说事,接下来等待外朝百官的,必将是一场清洗。

然而。

就在百官队伍沉默着走到太极殿广场南侧、即将分道走向承天门的宫道口时。

走在前排最前方的左相温言、右相严淞、礼部尚书陈佺、户部尚书孙延,以及跟在后头的黄门侍郎夏涟,几乎在同一时刻停下了脚步。

几位重臣转过头,彼此对视了一眼。

再没有多余的言语,但每个人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那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今日殿上的隐忍,不过是为了让太后放松警惕、确认小天子无恙并诱使太后将防守重心放回外朝而已,若是今日就这么走出承天门,明日等待他们的就是太后得寸进尺的报复!

“严相。”

温言看着严淞,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诸公珍重,宫门之外,交由老夫!”

右相严淞凛然应道。

如今兵部尚书王崇下狱,满朝文武之中,唯有他这位兼领兵事的当朝右相,能够名正言顺地踏入兵部衙门取出虎符,联络武将,调动殿前司宿卫与京营兵马!

众人纷纷行礼,严相拱手还礼,随即再无多余言语,一撩紫袍下摆,带着几名兵部司官,转身朝着皇城西侧的兵部衙门方向,大步而去。

而留下的温言、陈佺、孙延与夏涟等人,则是一同转身,直接立在了宫道中央,拦住了身后正准备低头出宫的数百名朝廷官员。

“相公?陈尚书?这是...”

走在前面的几十名部院官员和御史、翰林们皆是一愣,茫然停下脚步。

“诸位同僚!诸公读圣贤之书,食朝廷之禄,今日低眉垂首走出这道承天门,明日可还有颜面再立于天地之间么?!”

冲锋陷阵的时候到了,夏涟是温言的学生,自然是有事弟子服其劳,当即一步跨出,振声道:

“昔日常侍乱政,矫诏害忠良,致使四海崩裂;阉竖弄权,幽禁人主,终成甘露之祸!诸公皆乃饱读《春秋》大义之士,岂不见昨日王尚书、贺总宪无罪受缚于宫道,今日吴尚书、赵少宰又因阉竖一纸罗织伪供,当殿受辱于金阶?!”

“唇亡则齿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今日诸公若畏刀避祸、默然退去,待奸宦罗网织成,满朝清流皆为俎上鱼肉,大乾两百年衣冠礼乐,必将断送于我辈之手!”

众人一时之间俱是不知道这位黄门侍郎打算做什么,但也默默听了下去,然而夏涟越说便越激昂,转身指向北面后宫的方向,朗声道:

“方才太极殿上,陛下受制于深宫,目睹股肱受缚而不能发一言,散朝之时更被阉竖簇拥挟持而去!《礼记》云:‘君有难,臣死之。’今主少国疑,外有强寇压境,内有奸宦蔽聪,致使君父幽困于深宫妇寺之手!我辈身为天子门生、朝廷耳目,若不能于此危急存亡之秋迎出圣驾、拨乱反正,纵使苟活于世,异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太祖高皇帝?有何面目见孔孟先师?!”

紧接着,被天下儒林奉为大儒的礼部尚书陈佺,缓缓上前一步,对着身前黑压压的百官长揖到地,温和开口:

“夏黄门所言,句句皆出自肺腑。按《大乾祖训》,天子年满十岁,当移居前朝乾清宫,与外廷师臣日夜讲习政事,绝无久居后宫深院、隔绝外朝之礼。今陛下困于内廷,政出阉寺,社稷危如累卵。”

老人直起身,神色肃穆:

“老夫行将就木,今日愿与左相、孙尚书一道,依太祖成法,叩乾清门,入后宫迎请陛下移驾乾清宫正位亲政!凡我大乾臣工,尚怀忠义之心、欲存社稷正统者,可愿随老夫与左相同行?!”

当朝左相温言、礼部尚书陈佺、户部尚书孙延三位帝国重臣亲自领头!

再加上夏涟那番“存社稷、全气节”的慷慨陈词,以及“依祖制迎天子移宫”这面堂堂正正的礼法大旗!

那些原本还因为恐惧而满心惶然的官员们,尤其是站在队伍中后排,正值壮年的年轻言官、翰林院编修、六部主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胸中郁结了两日的憋屈与惊惧登时化作了昂扬激愤!

杖节死义,扶危定倾,不正是他们寒窗苦读二十载、梦寐以求的青史名节么?!况且两位相公与尚书已然把话挑明,今日若不随众迎出天子,明日便是阉党刀下各自待宰的亡魂!

“下官愿随相公、尚书赴死!!”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迎陛下移居乾清宫,清君侧,正朝纲!!”

“叩宫门!迎圣驾!!”

群情激愤,一呼百应!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工夫,除了那些依附后党的官员面色惨白地退到墙根之外,整整两百多名身穿各色官袍的朝廷命官,在温言、陈佺、孙延和夏涟的率领下,轰然调转方向,撩起官袍下摆,朝着太极殿后方分隔前朝与后宫的乾清门,疾步奔去!

......

长安城东,兴庆坊,承恩公府。

这座占地百亩的外戚府邸内,比宫里那位太后姐姐还要年轻几岁的承恩公张国舅,此刻正穿着一身玉带锦袍,在正堂里头来回踱步。

因为之前在太极殿上被王崇用常晟的血书当众发难,太后为了安抚百官,明面上罚他“停职待勘”,所以今天早朝他并没有进宫,只派了心腹眼线守在承天门外等候消息。

按照他姐姐昨天传出来的话,今天早朝曹化再抓一批重臣震慑外廷之后,那些文官也大概就老实了,到了晌午便会下旨让他重新出面,带兵接管西华门、玄武门与京营防务。

至于昨天张全去云间阁提银子的事--昨晚张全回府把王富贵那套“南方大宗商路翻倍暴利”、“明日云间阁歇业转入地下、今晚改换无记名铜牌避祸”的说辞一讲,年轻气盛、贪婪成性的张国舅盘算了半宿,觉得太后姐姐既然已经把王崇和贺清源抓了,核账根本就是走个过场,放着翻倍的南方私盐丝绸暴利不赚才是傻子!

于是他当即拍板,不仅没把原本那三十三万两本金抽回来,反而趁着夜色又从府里地窖抠出十万两私房现银送进了云间阁,换了一匣子铜牌回来。

可谁能想到!

今天早朝才刚散,守在承天门外的眼线就连滚带爬地冲回府里报信:

“国舅爷!不好了!外朝那帮文官疯了!温言、陈佺、孙延带着两百多个官员没出宫门,直接掉头冲着后宫乾清门去了,说是要入后宫把万岁爷迎出来亲政!右相严淞更是带着人直奔兵部衙门去拿虎符调兵了!”

“啪!”

张国舅手里的茶盏摔得粉碎,年轻白净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吓得魂飞魄散!

他虽然是个靠着姐姐裙带关系上位的纨绔子弟,但他比谁都清楚,他张家满门的荣华富贵和身家性命,如今全系在太后的权势地位上!

一旦今天让温言和严淞把小皇帝迎进乾清宫,废了太后的临朝之权,外朝文官第一个要砍的,就是他张承恩的脑袋!

“反了!这帮酸儒真敢造仮了!”

张国舅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抽出墙上挂着的礼剑,冲着院子里吼道:

“来人!把府里蓄养的护院家丁、还有左近坊市里听本公号令的五城兵马司甲士全集合起来!备马!随本公立刻赶去皇城西华门入宫护驾,绝不能让严淞封死宫门!”

一时间,整个承恩公府鸡飞狗跳。

大管家张全也吓得脸色煞白,急忙带着三百多名手持刀棍的护院和亲兵在前院集结,张国舅披上一副轻甲,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冲到府门前,厉喝道:“开门!”

“吱呀--”

承恩公府那两扇朱漆大门猛地向两侧拉开,张国舅策马而出,然而他带着一大批人气势汹汹地还没走出坊市,迎面就被门外长街上黑压压涌过来的人潮,堵了个严严实实!

放眼望去,整条兴庆坊大街都被人挤满了。

站在最前头的,赫然是镇国寺住持释印老和尚、大觉寺方丈、法门寺监院,以及他们身后带着的几百名手提齐眉棍、脸色铁青的护寺武僧;而在这些和尚旁边,则是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的豪商钱大富,西市十几家老柜坊的大掌柜,外加几十家官员宅邸的管事、家丁,足有上千号人!

这群人攥着昨晚刚换来的“无记名铜牌”,后头几辆大车上还拉着从云间阁地窖里挖出来的、装满石头的木箱子!

原来,就在半个时辰前。

几个昨晚把全部身家塞进云间阁的西市掌柜心里头实在不踏实,天一亮就跑去东市云间阁后门打探,结果发现大门紧闭,里头半点动静都没有。

众人察觉不对,撞开门冲进后院,把那座银窖撬开一看--

整座云间阁早已人去楼空,账册烧成了黑灰,而地窖里那些大箱子里头,装的全是河滩上的鹅卵石!

一百多万两白银,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王富贵跑得没影了,这帮倾家荡产、红了眼睛的苦主不找张国舅找谁?!

云间阁的安利商号,虽然钱大富和老和尚们投得早,但到了后来,张国舅才是最大的投资人,满长安城的富商、官眷,大半都是冲着他承恩公的名头才敢把棺材本投进去的!

甚至在场不少人都怀疑,昨天那出“闭门避风头”的把戏,压根就是张国舅跟王富贵合起伙来演的苦肉计,为的就是把大伙儿的一百多万两现银全吞进他国舅府的私库里!

此刻一见张国舅披甲跨马、带着几百号护院要往外冲,门外那上千名苦主顿时红了眼!

“张承恩出来了!他披甲带刀,这是知道咱们要来,准备躲出去赖账啊!拦住他!!”

“张国舅!我家老爷都是听了你家张总管的话,才把银子送进云间阁的!今日云间阁人去楼空,你若不给个说法,休想走出这条街!”

“国舅爷!还钱啊国舅爷!”

哭喊声、叫骂声震天动地,几百名武僧和各府家丁拼命往前拥挤,几个掌柜更是不要命地扑上来去抓张国舅的马缰!

骑在马上的张国舅和旁边的张全听见“人去楼空、全是石头”这几个字,脑子里头“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他国舅府放在里头的本金,外加昨晚刚送去的私房钱,全被那个姓王的胖子卷跑了?!

可眼下这个时候,张国舅哪里还顾得上心疼那些银子,更没工夫跟这帮人解释这桩破事!太后要是在宫里出了事,他张承恩今天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滚开!全都给老子滚开!!”

张国舅面色狰狞,眼里全是困兽般的凶光,一脚踹翻扑在马前的钱大富,举起手里的长刀嘶声咆哮道:

“本公的银子也被骗了!现在宫里头出了大事,本公要进宫护驾!谁敢拦路,一律按谋逆论处!听令,给老子动手打出去!敢挡马头的,死活不论!!”

随着张国舅一刀砍翻面前的一名掌柜,鲜血飞溅之下,本就已经因为倾家荡产而失去理智的人群彻底炸了锅!

国舅府的护院挥舞刀棍往前硬冲,而外头几百名护寺武僧和上千名豪奴家丁在暴怒之下抄起齐眉棍、扁担、石块疯狂反扑,整条兴庆坊长街瞬间变成了一片血肉横飞的混战!

......

当外头各处都起了风波时,皇城西南角那座原本冷清破败的内卫衙门,也被外头一浪高过一浪的风声震得人心惶惶。

前院,内卫各房的上官早就聚拢了过来,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

才刚过辰时,外头大街小巷就已经彻底乱了套。

先是宫里头传出信来,说是今天早朝太后娘娘和内厂曹提督大发神威,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把刑部尚书、吏部侍郎等七八位堂官全锁了;紧接着散朝的时候,左相温言、礼部尚书陈佺竟带着两百多名文官抗旨不走,掉头冲向了后宫乾清门,右相严淞更是直奔兵部衙门调兵去了!

这还不算,东市那边更是炸了--那座把小半个长安权贵官场和佛门都套进去的云间阁,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地窖里几十口大箱子全变成了河滩上的鹅卵石,如今倾家荡产的富商权贵还有和尚们正把承恩公张国舅堵在兴庆坊大街上拼命;而内缉事厂的番子则骑着快马在各坊乱窜,一边趁乱抄家抢银子,一边奉曹化的急令往宫城方向回援!

前院正堂的大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内卫正四品统领周显脸色铁青地快步走到台阶边缘,目光扫过底下躁动不安的内卫高层,厉声喝道:

“吵什么?!全都给本官闭嘴!”

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官迟疑着跨出一步,抱拳道:“统领大人,听说外朝相公们正往后宫冲,内厂的番子也在往皇城调人,咱们内卫乃是太祖皇帝亲设的天子亲军,专司宫禁外围与京师稽查,眼下这局面,咱们要不要派两队弟兄去承天门外头盯着点,或者进宫护驾?”

“护个屁!”

周显却不吃他这一套,指着他的鼻子就开骂:

“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去掺和今天这趟浑水?!咱们内卫名义上还是天子亲军,可自打六年前太后娘娘垂帘听政以来,慈宁宫什么时候信过咱们这些外臣?早把缉捕纠察的大权全挪给内缉事厂了!”

站在周显身侧那位专管衙门财务、平日里吃得脑满肠肥的副统领也赶紧帮腔道:“统领大人说得对!今天宫里头那是太后娘娘和政事堂的相公们神仙打架,咱们如今既不得重用,手里头又没有太后的懿旨和天子的明诏,这时候谁敢带兵往宫门前头凑,那就是给自己找死!”

“来人!”

周显一挥袖子,下了死命令:

“现在就把衙门前门、后门全部落锁封死!在宫里头传出消息之前,任何人不准迈出门槛半步,更不准去街面上招惹内缉事厂的阉人!谁敢违抗军令擅自带人出去惹祸,休怪本官按军法先砍了他的脑袋!都散了,回各自值房待着去!”

骂完这一通,周显看也不看底下脸色难看的众军官,直接转身缩回了后堂。

院中一众人等面面相觑,有人不甘心地啐了一口唾沫,有人无奈地叹气摇头,人群渐渐散开。

而在内卫衙门西侧的值房里,曹斌压根就没去前院听周显放屁,他还是老样子,歪在椅子上,躺得没个正形,只是今日看得却不是那长安一百零八坊舆图了,而是手里捏着的一本册子。

这本册子,是昨晚有人扔进他宅子的。

曹斌就这么保持着架腿的姿势,静静坐了不知多久,而他手里的这本册子,也已经被他从头到尾、一页不漏地翻了整整三遍。

值房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李三和老周两个人黑着脸从外头闪了进来,反手把门掩上。

“他娘的,真是个软骨头!”

李三一进屋就忍不住骂了声娘:“外头天都快塌了,内厂那帮阉狗刚在崇仁坊和西市抄家,一箱箱的白银往马车上搬,连咱们内卫以前盯过的两条线都被他们顺手抓去邀功了!结果周大人倒好,屁都不敢放一个,直接让人把大门锁死了,让咱们缩在屋里头当王八!”

骂了两句,李三转过头,见曹斌一言不发地盯着手里的册子,不由愣了一下,凑上前问道:“头儿,您打进屋就拿着这本破册子看,这上头到底写的啥玩意儿?哪儿来的?”

曹斌没有抬头,只手腕一扬,将手里那本册子扔在了李三怀里。

“怀远坊请咱们喝凉茶那个王八蛋送来的。”曹斌咬着竹签,声音沙哑。

“什么?!那个和咱们做对了一年的掌盘人?!”

李三和老周同时吃了一惊,赶紧低头翻开册子,只看了寥寥几页,两个人的呼吸就粗重了起来,眼珠子越瞪越大。

满满一册子,全是和云间阁有接触的阉党后党大人物的黑料!

“嘶--!”

老周倒抽了一口冷气:“头儿,这...这全是真的?!那些混账东西带着掏来的银子跑路了不算,怎么还把曹化和张国舅这帮人的老底全留给咱们了?!”

“还能为什么?”

曹斌嘴角扯起一抹冷笑:“人家在长安城里头布局了一整年,昨天夜里把满城权贵的棺材本捞了个底朝天,拍拍屁股跑了。临走之前,怕长安城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所以特意把这刀子递到老子手里头来。”

“那王八蛋跟老子斗了一年,把老子的脾气摸得透透的。他知道老子恨内缉事厂那帮阉狗,知道老子见着这等铁证绝对忍不了--他这是想玩一出借刀杀人的把戏,借老子的手去让内卫跟内厂拼命,把这长安城的局势再搅乱些。”

李三闻言一怔,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头儿,既然您都看出来了这是那个杂碎的毒计,那咱们可不能上他的当啊!要不...咱们今天还真就听周统领一回,把这册子收起来,关起门来看看风色?”

值房里安静了下来。

曹斌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头把这长安城眼下的局势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半晌之后。

这位两鬓已经生出灰白、满脸胡茬的汉子,忽然咧开嘴嗤笑了一声:

“看风色?李三,你跟了老子这么多年,怎么今天也犯起糊涂来了?”

“内缉事厂那帮没根的阉狗踩在咱们内卫头上拉屎撒尿好几年,抢咱们的差事、夺咱们的功劳、把咱们当孙子使唤!”

“今日要是外朝的相公们赢了,把万岁爷迎出来亲政,内廷阉党肯定是要遭清算的,咱们内卫才有出头之机--那王八蛋这一手毒就毒在这里,明明白白把阳谋摆在老子脸上,笃定了老子想要搏一把就得替他去砍人!”

说到这里,曹斌缓缓站起身来,伸手从李三怀里拿回那本玄色册子,塞进自己怀里。

他那张原本阴晴不定的脸上,所有的犹豫和纠结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骨子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连自家祖宅都敢典当了办案的混不吝匪气!

“走!去前院!”

曹斌一脚踹开值房木门,一路大步流星,这几年来他本就是内卫衙门里极少干实事的人,再加上把自家宅子给抵了都要查案,从未亏待过手底下的弟兄,这份担当与手腕众人都看在眼里,见他现身,又拿出那本册子大呼内卫重铸荣光就在今日,几百个内卫纷纷应和起来,撞开大门轰然冲出内卫衙门,顺着皇城西南角的宽阔长街一路向北狂奔!

才刚冲到距离承天门不过两条街的十字街口。

迎面便听见一阵铜锣开道声,却是内缉事厂副提督周海带着两百多名番子从西市抄完两家大商行,接到曹化从宫里发出的紧急调令,正丢下银车,火急火燎地往承天门方向赶去增援。

两支队伍在狭长的十字街口迎头撞上。

“曹斌?!你他娘的瞎了狗眼了,没见咱家要进宫办差吗?!你们内卫敢全副披挂拦我内缉事厂的路?还不快给咱家滚开!!”

看着周海那副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阉狗嘴脸,曹斌狰狞一笑,高高举起手中册子:“内缉事厂曹化、周海贪墨军饷、私卖军械、矫旨谋逆,铁证在此!天子亲军内卫奉祖制清剿叛逆--弟兄们,给老子剁了这帮没根的阉狗!!”

“杀--!!”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三百内卫缇骑提刀直撞进内厂番子的队列之中!

周海吓得肝胆俱裂,一边狼狈拔刀招架,一边扯着嗓子招呼麾下番子拼命反击。

一时间,皇城外街之上,内厂内卫的人绞杀在一起,刀刀见血,人头滚落,原本准备回援皇城的内厂番子,却被半路杀出来的曹斌咬在了长街之上,寸步难行!

......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后宫西暖阁。

就在小半个时辰前,当太后牵着小皇帝去太极殿上早朝的时候,司礼监后院那间病坊里,熬了小半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安,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病榻前当然没有哭丧的孝子贤孙,只有一个用尽手段悄悄回宫的魏佞忠。

看着刘安那双死不瞑目的浑浊老眼,魏佞忠脸上没有半点悲伤,只是平静地伸出手,替老太监合上了眼皮,然后熟练地把手探进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块象征着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由先帝亲赐的“司礼监掌印腰牌”,以及一串开启后宫各处偏门的对牌铜钥。

“干爹,死得好啊...倒也免了儿子亲手送您一程,您老在宫里头享了一辈子的福,临老了自然想求个善终,可儿子还没来得及看看上头的风景呢,可没时间给您大办丧事了。”

“今天儿子想赌一把大的,要是输了,今晚儿子就去地下给您老端茶倒水;可要是赢了...从今往后,这司礼监掌印的头把交椅,就该轮到儿子来坐了!”

说完,魏佞忠转身走出病坊,直接亮出刘安的司礼监掌印腰牌,将司礼监里十来个平日里被他认做干儿子的年轻太监、以及刘安麾下那批一旦曹化上位就必死无疑的旧部心腹全都召集了起来,把怀里剩下的几万两银票当场分了下去。

是以,当早朝散去,太后因为见小皇帝在殿上十分顺从,便放心地将小皇帝重新送回西暖阁休息,自己带着曹化转去一墙之隔的慈宁宫卸下凤冠朝服、听取今日抓捕重臣的详细禀报时--

魏佞忠算准了这千载难逢的空档,带着几十个太监,大摇大摆地亮出司礼监掌印腰牌走到了西暖阁门前!

守在廊下的四名慈宁宫太监见是魏佞忠,刚想开口阻拦,就被魏佞忠手底下那几个干儿子上去一把捂住嘴拖进旁边耳房捆成了粽子,用对牌铜钥“咔嚓”一声拧开了西暖阁的大锁!

大门被推开。

魏佞忠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反手掩上门,只留两个心腹在门外放风,自己则“噗通”一声跪倒在了软榻前,压低了嗓子,满脸狂喜地急促道:

“万岁爷!奴才没死,奴才回来接万岁爷了!”

“万岁爷,刚才早朝散了之后,左相温大人、礼部陈尚书、户部孙尚书已经带着外朝两百多名忠臣掉头往后宫冲过来了!右相严大人也已经去兵部拿虎符调集大军封锁宫门了!现在太后娘娘和曹化还在慈宁宫里头没反应过来,万岁爷快跟奴才走吧!只要咱们现在冲出西暖阁,跟相公他们汇合,跨过乾清门住进前朝的乾清宫,太后娘娘就再也压不住您了,万岁爷今日便能真正亲政做主了!!”

魏佞忠额头上全是热汗,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软榻上的小天子,满心以为这位昨天在太极殿上主动扔出石子的小万岁爷听了这话,一定会欣喜若狂地立刻跳下榻来拉着他的手往外跑。

然而。

坐在软榻上的小皇帝,在听完魏佞忠这番十万火急的话后,却并没有立刻起身,那张白净精致的小脸上没有半点孩童的狂喜,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跪在脚边的魏佞忠,越是火急火燎,他反倒越发早慧冷静起来。

沉默了片刻。

小皇帝忽然轻轻开口问道:

“魏伴伴,朕问你一句话,你今日不准拿故事哄朕,要跟朕说句实话。”

魏佞忠心里咯噔一下,忙道:“万岁爷尽管问,奴才这条命都是万岁爷的,哪敢有半句虚言!”

“朕虽然年纪小,但朕喜欢想事情,”小皇帝低着头,轻声道,“朕心里明白,母后把朕锁在这西暖阁里,不许朕看邸报、不许朕见外臣,是因为母后舍不得大权,想让朕一直当个听话的孩子。”

“可是魏伴伴...前朝的相公,还有六部尚书那些重臣,他们今日冒着和母后为敌的风险冲进后宫来抢朕,难道就全是一心为公、毫无私心的大忠臣么?”

“朕今年才十一,连奏折都没批过几本,母后虽然严厉霸道,可她到底是朕的亲生母亲,这天下总归是留给朕的,她绝不会害朕的性命、抢朕的皇位;可朕今日若是跟着你走出这道门,和外朝的百官合起伙来把母后扳倒了...”

“那到了明日,朕一个孩子,要是被那些重臣架空了呢?太傅给朕讲《通鉴》的时候说过,前朝也有年幼的天子借着外臣的手除掉了临朝的太后,可结果却是权臣当道、挟天子以令诸侯,比太后临朝的时候还要跋扈凶狠...到那时候,朕没有了母后帮扶,一个人怎么斗得过满朝心怀鬼胎的大臣?”

这番话一出口,跪在地上的魏佞忠整个人僵在当场,冷汗直接湿透了里衣!

他千算万算,却做梦也没想到,在这火烧眉毛、慢上一刻钟就要满盘皆输的节骨眼上,居然会卡在这个小皇帝自己心里头的这一关上!

这小祖宗...心思怎么深到了这个地步?!

就在这时,门外放风的小太监已经压着嗓子敲了敲门板:“干爹!快些!乾清门那边好像已经吵起来了,慈宁宫那边也有动静了!”

魏佞忠急得爬起来在原地狠狠跺了两下脚,嘴唇直哆嗦,脑子里头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乱撞!

不能哄!绝对不能拿场面话去糊弄!

眼前这个孩子,早长出了颗九窍玲珑心,要是自己这时候还敢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说“那些重臣全是大忠臣、绝不会做万岁爷想的那等事情”,怕是这孩子当场就会翻脸退缩,今天所有人的脑袋全都得搬家!

电光石火之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魏佞忠把心一横,重新扑到软榻前,用一种近乎赌命般的坦诚急声道:

“万岁爷!奴才不敢欺瞒万岁爷--您看的一点都没错!外朝那帮老狐狸,绝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圣人!他们今天拼了命来迎万岁爷移宫,既是为了保他们自己的命,也是为了夺回政事堂的大权!”

小皇帝眼神微凝:“既然你也知道他们不是纯粹的忠臣,为何还要劝朕出去?”

“因为不跳出去,情况也好不上半分啊万岁爷!您就算信不过外朝的大臣,也该睁开眼睛看看宫墙外头的天下啊!过去这六年,太后娘娘坐在珠帘后头把持朝政,她信外臣吗?她不信!她只信她的亲弟弟张国舅,只信曹化那帮阉人!可结果呢?”

“整个南方都快没了!这六年的烂摊子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太后娘娘哪怕是您的亲生母亲,可她一个长在深闺里的年轻妇人,根本就不懂得怎么治国打仗,更不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

魏佞忠喘了一大口气,继续道:“反观外朝那些大臣,虽然各有私心,可他们寒窗苦读几十年,也在朝堂和边关实打实干了几十年,至少比一个深宫妇人和一个纨绔国舅懂得怎么调兵遣将、怎么筹集粮饷!”

“而且万岁爷,前朝的权臣之所以能架空幼主,是因为朝堂上一家独大;可外朝里头本就有党争,只是因为太后娘娘势大,他们不得已联手而已!只要万岁爷坐进了乾清宫,在内廷有奴才替您执掌司礼监握着批红印信,在外朝看着他们彼此制衡,您只需要在当中慢慢学着掌权,过上两三年,谁敢架空万岁爷?!”

“更何况,万岁爷!如今大乾的半壁江山已经塌了,天下将倾,就在旦夕之间!您今日要是怕被大臣架空,不敢走出这道门去试一试,继续缩在这西暖阁里头任由太后娘娘和张国舅胡闹下去...万一过上一年半载,南边的反贼或者西边的异族杀进了长安城...太后娘娘到时候还能护得住万岁爷吗?!”

最后这句话,让小皇帝的眼神微微变了变。

是啊。

怕被权臣架空,那至少还得先有一个大乾朝廷在!

如果继续让母后和那个贪财无能的舅舅把持朝政,把剩下的半壁江山也葬送掉,等反贼冲进长安的那一天,莫说是皇位,他和母后连性命都保不住!

与其窝在深宫里做一个等着亡国自刎的糊涂木偶,倒不如趁着今天外朝重臣齐心迎驾的机会,堂堂正正地跨出这道门槛,去乾清宫的龙椅上争一争这大乾的天命!

小皇帝深深地看了跪在面前的魏佞忠一眼。

在这一眼之中,少年天子彻底褪去了往日里听故事时的稚气,他缓缓从软榻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魏佞忠,平静而威严地开口道:

“魏伴伴,你今日对朕说的这番话,朕全记在心里了。朕可以走出西暖阁,去乾清宫亲政。”

“但朕有一个条件,你给朕听清楚了,待会儿见了外朝的重臣们,你也原原本本地替朕把这句话递过去--”

“母后纵然不善理政、纵然宠信外戚,但她终归是生朕养朕的亲生母亲,是大乾太后!今日之后,要撤去珠帘、要拿办张承恩与曹化,朕皆可准奏;但无论是谁,绝不准借机逼迫母后,更不准伤及母后的性命与尊荣分毫!若是有人敢威胁母后的安全,朕便绝不妥协!”

魏佞忠听得狂喜不已,当即重重一头磕在地上:

“万岁爷至仁至孝!奴才拿项上人头担保,那些大臣最重孝道礼法,绝不敢伤及太后娘娘分毫!万岁爷,时候不早了,快随奴才出阁吧!!”

......

同一时间,后宫南端,乾清门下。

作为分隔前朝太极殿与后宫内廷的最后一道禁门,此刻的乾清门丹墀上下,早已经乱成了一团。

“站住!全都给咱家站住!乾清门乃内廷禁地,无太后娘娘懿旨,外臣擅闯者,立斩不赦!!”

守在乾清门前的内廷太监与禁军宿卫,看着以左相温言、礼部尚书陈佺为首,撩着官袍狂奔而来的两百多名朝廷文官,吓得魂飞天外,慌忙推动大门想要落栓,手里的水火棍和长枪横成了一排。

若是放在往日,莫说是太监宿卫了,就算只有一个小黄门站在乾清门门槛上喊一句“宫禁森严”,外朝的官员也绝不敢多迈半步。

可今天,这群读四书五经出身的文官,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也被“扶危定倾、名垂青史”的热血烧红了眼!

“阉竖安敢阻挠百官面圣?!陛下乃天下共主,我等身为朝廷命官,依太祖祖制入宫迎请圣驾,何人敢拦?!”

冲在最前面的黄门侍郎夏涟一马当先跃上丹墀,根本不管顶到胸口的水火棍,伸出双臂卡住了左侧正在合拢的宫门门扇!

紧随其后的一百多名正值壮年的年轻御史、翰林院编修、六部主事们,更是彻底豁了出去,纷纷将官袍下摆往腰带里一塞,抡起手里的笏板,排山倒海般涌了上去!

这些年轻官员虽然不通武艺,但上百个大男人抱成一团往前硬挤,那股劲儿根本不是几十个太监顶得住的!

三四个年轻御史直接扑上去抱住领头太监的腰腿将其掀翻在地,几个翰林编修拿着笏板劈头盖脸地敲打太监抓门的手指;而那三十多名带刀的禁军宿卫,看着眼前这帮穿红着紫的朝廷命官,再看看站在后面一脸肃穆的当朝左相温言与礼部尚书陈佺,谁也不敢担上砍杀当朝重臣的灭族大罪,只敢拿枪杆子虚张声势地格挡推搡,防线不到十息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宫门已经卡住了!请老师速入后宫迎请圣驾!我等在此替诸公顶住!!”

夏涟头上的官帽早在推搡中飞了出去,披头散发地带着几十名年轻官员抵住两扇乾清门,扯开嗓子冲着后面大吼。

“有劳诸位贤契!”

左相温言、礼部尚书陈佺、户部尚书孙延等七八位白发苍苍的九卿重臣,外加跟在自家老爹身边充当护卫的户部侍郎陈识,以及二十多名腿脚麻利的年轻六部司官,不敢有半刻耽搁,趁势鱼贯冲过了乾清门的门槛。

然而,双脚才刚跨进乾清门内侧的广场,看着眼前豁然展开,层层叠叠如同迷宫一般的东西六宫与无数幽深夹道,这几位平日里在政事堂里运筹帷幄的帝国重臣,当即便止住了脚步。

“快!跑起来找!必须在太后和曹化调集后宫禁卫封门之前找到陛下!”

户部尚书孙延吼了一嗓子,第一个提着官袍迈开老腿往前跑。

于是,大乾后宫两百年来最滑稽的一幕出现了--

平日里总是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一辈子把儒家礼仪刻进骨子里的文官们,此刻正双手提着官袍下摆跑得呼哧带喘。

而最苦不堪言的,还是当属夹在中间的户部侍郎陈识。

陈识左手架着自家老爹陈佺,右手还得拽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大得像怀胎十月的户部尚书孙延,整个人跟拉磨的老骡子一样在夹道上沿路狂奔!

“呼...呼...不行了...陈侍郎,松手,老夫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才刚跑出几百步,一连拐过两道高耸影壁,户部尚书孙延就觉得肺管子跟火烧一样,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指着前面突然分出来的东、西、北三条一模一样的红墙夹道喘道:

“左相!陈公!这后宫里头大大小小几十座宫院殿宇,咱们都是外廷文臣,从未进过后宫,谁知道太后把陛下关在哪个院子里了?说好的接应之人呢?怎的还不出现!”

温言和陈佺也停下了脚步,两个老头子扶着膝盖喘着粗气,脸色全都变了。

是啊!他们终究是外臣,刚才在乾清门外头喊“迎请天子移宫”的时候,那是何等的慷慨激昂;可等真冲进了这座占地数百亩、院落重重的后宫,若是没人带领,他们怎么可能找到方向?!

后宫实在太大了!

这又不是在自己家里头找东西,今天找不到,晚上还能睡一觉,明天爬起来接着找!

这里是深宫禁苑!外头的夏涟和那些年轻官员顶多只能帮他们拖住一两刻钟,一旦在太后和曹化反应过来之前找不到天子,等曹化带着后宫宿卫把各处院门一锁,他们这几个老头子,不用半个时辰就得被当成“闯宫谋逆的刺客”剁成肉泥!

“怎么办?该去慈宁宫找?还是去御书房?!”同行的太常寺卿急得满头大汗。

“不能去慈宁宫!慈宁宫是太后的寝宫,周围全是内厂的人,万一陛下不在里头,咱们冲过去就是自投罗网!”陈识一边替老爹顺着背,一边急声说道。

“那去哪儿?!总不能站在这儿抓阄吧?!”孙延急得直拍大腿。

就在几个帝国重臣站在三岔路口急得火烧眉毛、进退维谷的刹那。

左侧宫墙拐角处一只用来防火的鎏金大铜缸后面,突然探出了一个戴着乌纱小帽、尖嘴猴腮的小太监脑袋,那小太监左右偷瞄了一眼,连忙猫着腰跑到陈识跟前,将手里握着的信物往众人眼前一晃,飞快吐出了三个字:

“西暖阁!”

小顺子伸手往西面那条夹道一指,急促道:“诸位老大人快顺着这条道往西走到底!万岁爷就在西暖阁!我家魏公公已经进去接万岁爷了,但内厂的大太监刚察觉不对,已经带人往西暖阁围过去了,大人们快去接应,晚了就来不及了!”

说完,小顺子一缩脑袋,转眼又钻进了旁边的假山洞里。

“西暖阁!快走!!”

看到接应之人出现,刚才还喘得快要断气的温言、陈佺和孙延,立刻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来了力气,陈识更是直接一把拽起孙延、半架着老爹陈佺,带着身后二十多名年轻司官顺着西侧夹道拼了老命狂奔过去!

才刚冲出西侧夹道口,拐进西暖阁前的庭院,迎面便听见院子里头早已是叫骂声、碰撞声震天!

只见西暖阁的汉白玉台阶下,身穿蟒袍、手里高高举着“司礼监掌印象牙腰牌”的魏佞忠,正带着那些司礼监太监,将身穿团龙常服的小天子死死护在台阶上方;

而在他们对面,闻讯从慈宁宫侧院赶过来的内廷大太监,已经带着五十多名内厂番子与后宫太监堵住了院门,两边太监正拿着拂尘杆子、门栓、木棍推搡扭打成一团。

“魏佞忠!你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在天子耳边吹耳旁风的果然是你!你还敢偷拿掌印腰牌、私放万岁爷出阁!还不快滚开,把万岁爷交出来!!”

“放你娘的狗屁!咱家干爹乃是先帝亲封的司礼监掌印,咱家奉干爹钧令伺候万岁爷去前殿读书,你们这帮曹化养的野狗也敢拦驾?!干儿子们,给咱家死死顶住,谁敢碰万岁爷一根毫毛,乱棍打死!!”

魏佞忠脸上已经被抓出了几道血印子,显然是猝不及防之下吃了几记狠的,却依然像条护食恶犬一样抡着门栓挡在最前面。

眼看着对面内厂的人越聚越多,魏佞忠手底下那些个太监就要顶不住的时候--

“住手!当朝左相温言、礼部尚书陈佺、户部尚书孙延在此!谁敢惊扰圣驾?!”

一声雷霆暴喝,温言、陈佺、孙延、陈识带着二十多名年轻力壮的部院司官从夹道口冲入庭院,直接插进了双方中间,结成一道紫绯官袍人墙,将小皇帝与魏佞忠护在了正中央!

看到满头白发、官帽歪斜却拼命奔来的温言与陈佺,台阶上的小皇帝眼眶微微一热,当即迈步上前,两只小手一左一右抓住了温言与陈佺的紫袍宽袖,借着两位老臣俯身行礼的瞬间,小皇帝连声说道:

“左相,陈尚书,朕今日随你们移驾乾清宫亲政,但朕有言在先--母后乃朕生母,今日之事,只收权柄、只诛奸佞,绝不准伤及母后性命与安全分毫!两位爱卿若应朕,朕便走;若不应,朕便留在后宫!”

温言与陈佺闻言,皆是深深看了这位年仅十一岁却如此聪慧的小天子一眼,两位老人齐齐重重稽首:

“陛下仁孝天成,老臣等敢不奉诏!太后娘娘尊荣安危,老臣以身家性命担保,绝无半点闪失!请陛下即刻起驾!!”

“起驾--!回乾清宫!!”

魏佞忠扯开尖细的嗓子高呼一声,陈识与几名兵部、刑部年轻主事立刻上前,半扶半架地将小皇帝护在最核心处,由温言、陈佺、孙延三位年老重臣亲自在前方压阵,魏佞忠带着司礼监太监在两侧挥舞棍棒开路,一行数十人轰然朝着院门外冲去!

“拦住他们!快吹哨子叫禁卫!绝不能让这群外臣把万岁爷带出后宫!!”

那几个大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内厂番子和沿途闻讯赶来的后宫宿卫拼命上前阻拦,一时间,整条从西暖阁通往乾清门的后宫长街上,彻底乱作一团!

那些闻讯赶来的后宫宿卫面对着被温言、陈佺护在中间的天子,根本不敢拔刀动枪,只能横着枪杆和刀鞘组成人墙上前推搡阻截;

而温言、陈佺、孙延这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头子,此刻却是豁出了老命,直接拿自己一把老骨头往宿卫的枪杆子上撞,一边推攘一边须发皆张地厉声喝令:

“放肆!天子御驾在此,尔等身为宫廷禁卫,敢对天子与宰相动粗,是要犯弑君谋逆、诛灭九族的大罪吗?!还不给老夫闪开!!”

被陈识架着胳膊快步疾走的小皇帝,也昂起小脑袋,冲着前面犹豫不决的宿卫厉声喝道:

“朕乃大乾天子!朕命尔等即刻退下,谁敢拦朕去乾清宫,斩立决!”

上有天子亲口呵斥、左相尚书以身挡枪,下有魏佞忠带着那帮亡命太监揪头发绊腿,抡门栓贴身肉搏,外加年轻司官用笏板和肩膀死命冲撞,那些不敢真对天子和宰相下死手的宿卫们一退再退,一行人就这么靠着推攘、肉搏与法统喝令,生生在层层阻截中撕开了一条口子,一路跌跌撞撞地冲过了三道穿堂回廊!

前方不远处,那座高大巍峨、分隔后宫与前朝的乾清门飞檐,已经近在眼前!

甚至透过乾清门被卡开的门缝,已经能看见门外夏涟和那两百名正在浴血坚守的外朝百官,更能听见门外传来的惊喜呼喊!

只差最后五十步!

只要冲过这五十步、迈出那道乾清门的门槛,天子移宫亲政的大局便将彻底落定!

然而。

就在众人堪堪冲入乾清门内侧那片宽阔广场中央的刹那。

“轰隆!!”

前方乾清门内侧原本敞开的第二道千斤铁栅重门,连同广场东西两侧的宫墙角门,突然在同一瞬间被人从甬道上方砍断绳索、重重砸落下来,溅起漫天烟尘,将温言、陈佺、魏佞忠与小皇帝一行人,同门外接应的夏涟等百官,隔绝在了铁栅门内外!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脚步声,足足两百名顶盔掼甲、手持强弓长戟的慈宁宫宿卫,连同上百手持铁链腰刀的内缉事厂番子,从广场东侧的慈宁宫通道潮水般涌出,将整座乾清门内广场团团围死!

狂奔中的温言、陈佺、陈识与魏佞忠等人被迫停下脚步,背靠着栅门,将小皇帝护在正中央。

而在同一时刻。

皇城外的朱雀大街上,副统领曹斌率领的内卫,正与周海统领的内缉事厂番子杀得尸横遍野,喊杀声直冲云霄;

宫城西华门与承天门外,已经从兵部取出虎符、调来两千殿前司与兵部亲军将宫城外门封死的右相严淞,正按剑立于城楼之下,与刚刚从兴庆坊云间阁苦主人潮中砍杀突围赶来,带着数百外戚私兵和五城兵马司甲士试图撞门入宫的承恩公张国舅,隔着三十步的距离剑拔弩张、引弓对峙;

而在后宫乾清门内的这片广场之上。

前方慈宁宫宿卫与内厂番子缓缓向左右分开一条通道。

一身立凤常服,连凤冠都没来得及戴的年轻太后,在内缉事厂提督曹化与一众大太监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上广场高台,面若寒霜地拦在了乾清门前,那双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的凤眸,越过重重刀枪,直直落在了铁栅门前被群臣护在中间的亲生儿子身上!

一道栅门之隔,门外是嘶吼接驾的文武百官,门内是拔刀合围的太后与阉党。

百官终究没能带着小皇帝直接冲出后宫,所有的筹码刀锋,乃至两百年的国运,全都在这乾清门内外的方寸之间,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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