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暖帐宴深

“这样暖和些。”阿史那·骨咄禄的声音比厅内的炭火气更暖几分，他将搭在背上的羊毛披风轻轻递到宇文知微手边——

那披风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边缘绣着细密的狼纹，是草原男儿常用的样式，却比寻常披风更柔软。

宇文知微接过时指尖微顿，鼻尖萦绕着披风上淡淡的青草与松木香气，不似侍从递来的器物那般生冷，倒像带着几分私人的妥帖。

她刚将披风搭在膝头，便见骨咄禄伸手拿起她手边的沙棘汁陶罐，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碗沿，温热的触感让她下意识抬眼，恰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

羊角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映得那片漆黑软了几分，竟不似白日里议事时那般冷硬。

“慢些喝，”他倒完汁后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在罐口顿了顿，才轻声补充，“沙棘性微寒，虽加了蜜，也别空腹多饮。”

宇文知微颔首道谢，低头时却忍不住攥了攥披风的边角——他竟连饮品的性子都留意到了，这般细致，倒不像是对“中原公主”的待客礼数，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在意。

一旁的明利还在缠着阿耶说刻“马”字的事，巴图玛则兴致勃勃地讲着驿道旁的野菜种类，博彦先生翻着竹简，正要细说星符的由来。

宇文知微被明利好奇的模样逗笑，耐心解释：“‘马’字古时候是画着马头、马身的，后来慢慢变简单了，不过还能看出点马的影子；

‘羊’字确实有两只‘羊角’，写的时候要先画上面的两点，就像羊抬头的样子。”

“真的？”明利立刻拉过阿耶的手，“阿耶，你明天用青阴石刻个中原的‘马’字，我要挂在我的帐子里！”

阿耶笑着应下：“行，明天我就刻，公主要是有空，能不能画个样子给我？我怕刻错了。”

“当然可以。”宇文知微刚说完，就见巴图玛给她递了一碟沙葱拌豆腐：“公主，尝尝这个，沙葱是今早我去驿道旁的坡上挖的，刚冒头的最嫩，拌着奶豆腐吃，解腻。”

她见宇文知微夹了一筷子，又接着说：“昨儿傍晚在驿道西头，三只狼跟了我们半里地，我让侍从把剩的羊骨扔在陷阱旁，今晨去看，竟真困住了一只。往后再给陷阱上盖点枯草，更隐蔽些，省得再惊扰公主。”

“将军这般细心，倒是让知微受教了。”宇文知微由衷赞叹，“既护了行路安全，又不白费食材，草原上的法子，果然实在。”

巴图玛爽朗地笑起来：“公主过奖了！草原上过日子，就得顺着草木走，跟着兽迹来。比如这沙葱，只在春末夏初长，过了这时候就老了；还有黄羊，秋天最肥，冬天就瘦了，烤肉就得趁秋天吃才香。”

正说着，骨咄禄见宇文知微的沙棘汁快喝完了，悄悄拿起陶罐给她添满，声音温和：“沙棘汁虽好，别喝太急，一会儿还有温好的马奶酒，是昨儿刚酿的，带点奶香，公主可以浅尝一口。”

宇文知微点头，轻声道谢。

席间的谈笑声渐渐热闹起来，博彦先生给宇文知微讲起王庭的“星课”：“上个月我们观星，见天狼星偏东，就知道今年的水草会比去年好，牧人们已经开始准备迁到东河湾了；

还有启明星，若它亮得早，第二天准是晴天，最适合打猎。”

明利则缠着宇文知微问中原的房子：“公主，中原的房子是不是都盖着瓦？下雨的时候会不会漏雨？不像我们的毡帐，下雨了只要把毡边压严实，一点水都进不来，还能拆了跟着水草走。”

“中原的瓦房大多不会漏雨，”宇文知微耐心解答，“不过乡下也有草屋，下雨时要在屋顶铺些茅草。

我们的房子不能随便拆，不像毡帐这般灵活，我倒觉得，草原的毡帐更自在。”

“那当然！”明利得意地扬了扬头，“等过些日子，我带公主去看我们的牧帐，搭在河边，早上起来能看见牛羊在河边喝水，晚上还能看星星，比中原的房子好看多了！”

骨咄禄见宇文知微听得入神，便补充道：“若是公主愿意，明儿可以去帐外的草场走走，阿耶说那里的草还绿着，还开着小蓝花，很是好看。

孩子们也在那边认星符，公主若有空，给他们讲讲中原的字，他们定是高兴的。”

宇文知微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博彦先生讲星课时眼里的光，巴图玛聊起狩猎时的鲜活，阿耶说起刻星符时的认真，明利追问中原时的好奇，还有骨咄禄不动声色的照顾——这哪里是史书里写的“茹毛饮血，不知礼仪”？

桌上的陶杯碰撞出轻响，烤肉的香气裹着奶香在空气里弥漫，窗外的天色渐渐暗透，厅外传来牧民唱的草原歌，调子悠扬。

宇文知微端起木碗，轻轻碰了碰骨咄禄的碗：“多谢可汗今日的宴请，这是知微吃过最舒心的宴席。”

骨咄禄笑了，眼底映着羊角灯的光：“公主喜欢就好。草原上的宴席，本就该热热闹闹，往后若有兴致，常来便是。”

明利立刻附和：“对！公主常来，我给您烤最肥的黄羊，阿耶给您熬最甜的沙棘汁！”

众人都笑了，笑声落在暖融融的帐子里，和着帐外的歌声，成了宇文知微在漠北最温暖的记忆。

骨咄禄却忽然开口：“博彦先生，星课的事不妨慢些说，公主刚醒，坐久了怕累。”

话落便侧身看向宇文知微，语气比方才更柔，“若觉得闷，咱们可以去帐外站站，今晚的星星比昨儿亮，能看清北斗的轮廓。”

宇文知微愣了愣，帐内明明暖意融融，众人也聊得热闹，他却似能看穿她偶尔的失神。

她顺着他的话看向帐外，月光正透过毡帐的缝隙漏进来，细碎如银。 “也好，”

她起身时，骨咄禄已先一步替她撩开了门帘，夜风带着青草的气息吹进来，他下意识往她身前挡了挡，将最凉的风拦在自己身后，“小心脚下，刚洒了些羊奶，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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