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桃木镇邪

李司辰屏住呼吸，手里桃木尺攥得死紧，小心翼翼往前蹭了两步，想瞧个真切。

就在他脚底板刚踩实那片干净地面的瞬间——

那尊小鼎骤然一颤！

鼎身爬满的诡谲纹路，霎时如活物般游走起来，泛起一道暗红幽光——淡得几乎瞧不真切，却慑得人心里发毛。

紧接着，蓬地自鼎内炸开一团寒气，如同寒冬腊月里最刺骨的风，无声无息，却狠狠攫住了周遭的一切。

周围的温度唰一下降了十来度，呵气都能瞅见白烟儿。李司辰感觉自个儿周身的血都快被冻僵了，脖子后头的汗毛唰啦一下全立了起来。

“卧槽！”

他颅顶一紧，寒意不是从外头渗进来的，倒像是从骨髓里自己长出来的——这哪是风？分明是腊月里赤条条光腚被人摁进了冻河的窟窿。

四面八方的黑暗里，像是骤然睁开了无数只眼，黏稠的视线绞在身上，阴得发沉，沉得发苦，呛得他喉头一缩，魂魄都快要从口鼻里挣出去了。

脑子里唯余一念，这鬼东西…绝对不是人间该有的玩意儿！

念头方起，左眼瞳仁深处毫无朕兆地炸开剧痛——仿若一根在炉中煨至白热的探针，猝然捅穿琉璃。

视野霎时泼散，紧接着，像一卷被蛮力扯断又胡乱拼接的残损胶片，无数混乱而窒息的画面，不由分说往他脑髓深处楔入——

黑。一种吞没一切、掐灭光线的纯然漆黑。

鼎中，某种暗红胶着之物，正缓慢而滞重地翻腾，发出沉闷的、如同大地腹鸣般的咕嘟声响。

几个佝偻蜷曲、几乎失了人形的影子伏在地上，喉咙里滚出的嚎叫，已不似人间声响。

极高极远、目不能及的暗处，一双眼睛蓦地睁开了。那眼里空着，冷着，瞧不见半分活气。

“……嗬！...呃啊——！”

他喉间漏出半声短促的闷响，左眼窝里猝然涌上的剧痛拽得他整个人向后跌去。脊背狠狠砸上身后阴湿的砖墙，撞出一记沉钝的闷响，陈年的灰土簌簌地落下来，在昏蒙里扬成一片呛人的雾。

强光手电从他脱力的手里滑脱，“咣啷啷”滚落在地，光柱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胡乱晃荡，冷不丁照亮了墙角一个蜷缩着的、正不住哆嗦的黑影。

那是个…穿着博物馆保安制服的人！

一张僵白的脸，眼珠子瞪得滚圆，里头却是空的——魂儿被抽干了，是种被吓破了胆后的虚茫，只剩两潭僵死的恐惧。哈喇子顺着下巴淌，在制服前襟凝成亮汪汪的一滩，他倒像是不觉得。

他蜷在墙角，十根手指死死抠住自己胳膊，指甲陷进肉里，仿佛要把骨头给掐出来。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同一句话，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眼…满鼎都是眼…在里头转…躲不开…谁都活不成……血…冒上来了…要漫过顶了……”

李司辰晃了晃发木的头颅，勉强定住神。目光虚浮地掠过那尊复归死寂，却愈发透着阴祟的小鼎，最终落在了保安身上。

胸口那枚司南佩还烫着，皮肉跟着一跳一跳地疼。冷透的绝望和那邪性的热绞在一处，寒意便从骨髓里渗出来。

他骤然明白了。

今儿这夜班，怕不是混过点卯就能脱身的。这他妈是——闯进阎王殿的门槛了。

墙壁阴湿的冷意如针般抵着脊骨。李司辰的喘息在空旷里拉扯，每一声都沉甸甸砸在胸腔深处，那颗心擂得凶悍，连耳道都跟着闷闷轰鸣。

左眼的疼痛尚未平息，视野里景物拖出淡灰的虚影，叠着，晃着。

颅内尚是一片纷乱的灼痕——方才那些支离猩红的画面，仿佛淬火的铁签，硬生生凿进记忆的褶皱里。稍一回想，喉头便涌起酸浊的浊气。

墙角那保安的絮叨仍未断绝。嗓音尖细得不似人声，缠绕在死寂的空气里，一字一句，都往人骨髓缝里钻：“眼……鼎里……血……谁都逃不脱……”

“闭嘴！”

李司辰低吼了一声，不知是喝阻那保安，还是喝退自己颅中翻腾的污秽声响。他猛地晃了晃头颅，仿佛如此便能将那些东西从髓海里甩脱出去。

现在不是发懵的时候！

他压住神魂，目光先钉死在地上那尊重新死寂下去的小鼎。这东西太邪，方才一瞬，几乎拽走他半条魂儿，断不可再贸然近前。

随后，他望向墙角——那保安的三魂七魄早惊散了，空留一具哆嗦的皮囊。人虽痴癫，终归是条性命，不能扔这儿不管。

胸前的司南佩依旧滚烫，熨帖着皮肤，那根磁针不再乱颤，但还顽固地指着小鼎方向，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催命符。

先救人！

李司辰咬咬牙，压下心里的怵劲儿，攥紧了手里那根老桃木镇尺——这玩意儿平时压宣纸的，这会儿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图个心里踏实。

他猫着腰，尽量绕开房间中央那片干净得邪门的地面和小鼎，贴着墙边，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朝保安挪过去。

地下室的灰尘被他带起的风搅动，在手电乱晃的光柱里疯了一样打转。每一步都踩得极小心，生怕再踩响什么要命的地雷。

靠得近了，更能看清那保安的惨状。

脸白得像刚刷的墙，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没了焦点，哈喇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把保安制服的领子洇湿了一大片。

他双手死死抠着自己胳膊，指甲都陷进肉里，渗出了血珠子。

“喂！哥们儿！醒醒！能听见不？”

李司辰蹲下身，不敢靠太近，用桃木尺轻轻捅了捅对方肩膀。

那保安猛地一个激灵，跟被电打了似的，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脑袋拼命往墙角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怪声，眼神里的恐惧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别…别过来…它看见了…我们都得死……跑…快跑啊……”

他声音劈了叉，语无伦次地尖叫着。

李司辰心里一沉，这人彻底疯魔了，问不出啥有用的。他试探着伸手，想看看能不能先把他架出这个鬼地方。

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保安胳膊的刹那——

局势突变！

那保安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瞳里骤然掠过一道不祥的血色！

他颈骨发出“咔吧”一声枯枝折断似的脆响，脖子便拧成个极别扭的角度，四肢关节也反向拗了过去，活似被暗处丝线拽着的傀儡。

浓浊的腐气随之漫开，他整个身子便朝李司辰踉跄扑来——

十指屈如铁钩，直锁咽喉！

“……嗬！”

李司辰脊背一凉，周身寒毛倒竖。求生之念乍起，肢体先于神志做出了决断——腰身猛向后折，手里那柄油润沁手的桃木尺，全无章法，只凭着那一刹莽撞的恶气，直愣愣地朝前头那影子的心口“楔”了进去。

他自己也懵着，不知戳中了何处。

尺头撞上实物，滞涩之感顺着臂骨传来。不似刺入血肉，倒像捅进了一团浸透陈年棉絮的败革。

紧跟着，一声拖沓又沉闷的响动，在死寂里荡开——噗嗤。那动静，古怪得很，像是溺死的猪泡足了水，又被顽童拿竹竿，顽劣地踩爆了鼓胀的肚囊。

那保安扑过来的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换成了极度的痛苦和茫然。

他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完整声音。

紧接着，眼里的猩红迅速褪去，身体像被抽了骨头，软泥一样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李司辰惊魂未定，后退两步，背靠墙壁大口喘气。他低头瞅了瞅手里的桃木尺，尺头好像还留着点微乎其微的温热。

这东西…刚才好像真顶了点儿用？

还没等他缓过劲儿，地上那尊小鼎，又他妈有了动静！

鼎身上那些鬼画符似的符文再次闪过一抹微弱的暗红流光，比上次更急，更不稳。

一道比之前更阴寒、更污秽的气息，像冰针扎进骨头缝里，从鼎中弥漫开来。空气中响起一阵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像什么东西正在凝结。

手电光晃过去，鼎口上方寸许的空中，竟然开始凝聚出几缕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扭曲蠕动着，渐渐勾勒出模糊不清、充满怨毒的人形轮廓，没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位置，散发着摄人的恶意！

“阴煞？！”

李司辰头皮瞬间发麻，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古籍记载一下子蹦了出来。这玩意儿是积聚的怨念和死气化的，能蚀活人生气，甚至附体操控！

眼看那几缕黑气就要彻底成型，扑向他跟地上昏死的保安！

命悬一线，李司辰哪容细想。动作比念头更快，他横地将那柄桃木镇尺拦在身前，另一只手的食指中指并拢，凭着筋肉里那点几乎淡忘的记忆，朝尺面急急虚划了几下——

是幼时缠磨舅公学来的。老人在槐树底下摇着蒲扇，用烟锅子比划：“最简单的安魂定神符，娃娃家，够用了。”他当时只当是哄小孩的瞎话，从未当真。

此刻指尖划过冷硬的木面，竟带起某种滞涩的触感，像划开一层看不见的、凝浊的浆。他喉头发紧，那两个字硬是从牙缝里迸出来：

“敕……敕！”

他嘴里下意识地跟着记忆含糊咕哝了一声，心里头其实虚得一塌糊涂！

然而，邪了门了！

老桃木尺子竟真起了层淡金晕光，那光柔，却煌煌然透着正气，说不出的凛冽。

几道袭来的黑气撞上，恰似冷水泼进热油，登时炸开一片惨嚎般的锐响，霎时散了个七七八八。余下的猛地缩回鼎里，再不敢探出半分。

小鼎再次死寂下去，只是鼎身好像比刚才更暗淡了点。

李司辰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的桃木尺，尺身上的金光正飞快消退，很快又变回一根普通旧木尺。但他掌心残留的温热，以及刚才那真真切切的一幕，都在告诉他，这不是做梦！

舅公教的…是真的？！

那枚司南佩依旧烫人，但嗡鸣声似乎小了点。

地下室里重新死一般寂静，只剩他粗重的喘气声，和地上保安微弱的哼唧声。

必须马上离开这！

李司辰不再犹豫，他强忍着左眼的不适和浑身脱力，弯腰把昏迷的保安架了起来。这人死沉死沉，差点把他自己也带趴下。他咬紧后槽牙，拖着保安，一步步艰难地往门口挪。

就在他快要够到门框时，裤兜里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嗡嗡震动起来！

在这死寂和紧张到极点的节骨眼上，这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李司辰心里猛地一咯噔，这个时候，谁能给他打电话？

他腾出一只手，费力地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里有点扎眼。

来电显示：舅公。

李司辰的心跳，咯噔一下，停了半拍。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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