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鬼市风云

那些盘踞在阴翳里的营生，世代都有自个儿的章法与疆界。京郊这处荒废的纺织厂，白日里瞧着不过是堆烂砖破瓦，可一交子时，光景便截然不同了。

铁门锈蚀成一道疮口，门后晃动着的人影，都压着嗓子说话，偶尔迸出两句带着津门腔的暗话。

交割物件的细响，掺着老厂房墙皮返潮的霉味，还有种铁锹翻过深土时泛出的一缕酸腐——这便是“鬼市”了。

见不得光，可四面八方的风声、秘闻，都先在这里扎下根，再悄无声息地蔓出去。

李司辰把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黑冲锋衣紧了又紧，衣领竖着，帽檐低压在眉棱骨上。脚下碎石污水混作一片，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没个着落。

空气浊得很。机油味、灰尘气，还搅着一种更顽固的东西——像是从所有物件缝隙里渗出的混沌之气。

几盏灯泡要灭不灭地吊在歪斜的梁下，瓦数低得可怜，光晕昏昏黄黄，像是隔了层浑浊的雾。那光勉强照着底下的人影——或蜷或倚，眼神都飘着，落不到实处。

买卖就在这片昏茫里进行，话压在喉咙底，眼神碰一碰，又错开，全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静得很，却比什么吆喝都让人心头发沉。

“跟紧点儿，小子，”袁守诚头也不回，声音压得低低的，“这地方三教九流，啥人都有，招子放亮点，别乱看，也别乱搭茬儿。”

李司辰从喉咙底应了一声，左眼窝深处那点疼像是生了根。他眼皮抬了抬，扫过摊子上那些物事：

陶罐子带着硬结的泥壳，铜钱锈得糊了面目，几块玉颜色腌臜得邪乎。旁边散着风瘪了的草根、说不清名目的枝杈，还有几具缩了形的骨头架子，七零八落，一瞧便不是阳间该有的路数。

他那只左眼麻簌簌的，恍惚能觉出些影影绰绰的动静——有的物件上沾着寒气，往人骨缝里钻；有的却燥得慌，像里头闷着星点子野火。只是都太稀薄，乱糟糟缠成一团污浊气，辨不真切，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摊主蹲在阴影里，一张脸像是旧糊窗纸，看不透里头是醒是睡。

李司辰喉头动了动，声音发干：“舅公，疤面刘留的暗号……当真能引着路？嘎乌婆那潭水，深浅不知，耽搁不起。”

袁守诚眼皮耷着，眼缝里漏出些微光，慢吞吞扫过四下里。暮色沉得如同松烟凝成的旧墨，一团团凝在破墙根、老树梢。

“记号是做不得假，”他话头顿了顿，气息在喉头碾成了粗砂，“那老滑头精得很，约好的地方应该就在这附近。人不见影，便是活物叫绳套拴住了——或不是绳套，是别的什么‘绊’住了脚。”

他这一个‘绊’字吐得轻，却沉沉地坠进昏暝里。

话音未落，人影便挨了过来。是个中年男人，西装皱得如同腌过的咸菜，腋下夹着只脱线的皮包，脸是常年跑街混市的模样，那笑熟的过了头，眼里却是冷的，藏着把活算盘。他冲着袁守诚一哈腰，天津腔黏糊糊地滚出来：“哎呦喂！这不袁爷嘛！可有日子没见您老的仙驾了！今儿是寻摸土里的宝贝，还是……听点儿窗外的风？”

话是朝着袁守诚说的，调子里打着天津卫的圆滑旋儿，眼风却似沾了膻的蝇，在李司辰身上刮来扫去。

袁守诚眼皮都没多抬，鼻腔里挤出半声冷哼：“孙猴子，收收你那套把戏。看见疤面刘没有？我们约好的，有要紧事。”话尾收得极利落，留下半截空荡荡的冷。

孙猴子那笑还焊在脸上，小眼珠子却轱辘一转：“寻疤爷？嗬！可不赶巧了——日头刚沉，就让几个生脸架子‘请’走了。那做派，啧，邪性。看架势来头不小啊……”

袁守诚腮边的肉轻轻一抽，像被什么东西蜇了。“生脸子？——哪座庙的阴风？”

孙猴子喉结动了动，话音往地下沉：“摸不透底。瞧着不像咱四九城圈里混的，一帮子闷罐，不吭不响。还裹着种味儿……混着捣烂的草根浆子，那种半药半毒的根茎气，怕是滇黔那片老林子里才泡得出的膻。”

“领头的是个娘儿们，脸蒙得严实，只剩一双招子，亮得瘆人，刀子似的刮人，瞅着就不好惹。”

西南？药草香？李司辰心里一动，和袁守诚对了个眼神。是搬山的人？还是……其他也盯上嘎乌婆的？

“他们找老疤打听啥？”袁守诚追问。

孙猴子将两手一摊，骨头节儿咯嘣响了两声，“哪儿轮得上我听真章儿？”

他腔调里掺着胡同口的尘土味儿，“可邪门的是……前头那批人刚挪窝，后头又冒出一队人马，照样是摸疤爷的底，也扯川西的云雨——把川西地界上的新鲜泥腥都翻了个遍，专抠一个名头：‘嘎乌婆’的山头子。”

他话头刹住，眼珠子定定地瞅着虚空里某个点，半晌，才从牙缝里慢慢磨出后半句话，“后面这伙人……模样倒是周正，见人先堆三分笑。可那笑不挂肉，眼珠子底下透着道阴寒气——仿佛庙里泥胎描了张人皮，内里早被香火熏成了空壳子。”

墨家商会？还是……“外八门”？

李司辰忍不住开口，“疤面刘现在在哪儿？”

孙猴子那对招子这才斜斜刮过来，在他脸上顿了一顿，嘴角朝两旁扯开：“唷，这位小哥面生得紧啊……袁爷，这是您家后辈？”

袁守诚目光陡然一沉，截断话头：“聒噪什么，让你说你就说！”

“这个点儿嘛……”

孙猴子抬腕瞅了眼那块金光闪闪、不知真假的大金表，“疤爷估摸在老地方‘漱芳斋’喝茶呢。不过我可得提醒您二位一句，今儿个这水啊，浑得很，得多加小心。”

问清了所谓“漱芳斋”的位置——其实就是厂房最里头一个拿三合板隔出来的小隔间，挂着个破帘子——袁守诚扔给孙猴子几张票子，带着李司辰快步往里走。

越往里，人越少，可气氛越发压得人喘不过气。

灯光更暗了，偶尔碰见的人眼神也更冷，带着审视和掂量。李司辰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有好几道目光像钩子似的，在他和舅公身上刮来刮去。

突然，旁边一个摊位那儿炸了锅，骂骂咧咧的。

“卧槽！你他妈长没长眼！撞坏了老子的宝贝你赔得起吗？！”

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套着根小拇指粗金链子的壮汉，正揪着一个身材胖硕、穿着花里胡哨衬衫、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胖子衣领子唾沫横飞。

陶罐碎在地上，裂成不规则的片，溅得到处都是。

那胖子脸上的肉颤着，汗珠子混着油光往下滚。他拱手作揖：“爷！我的亲爷！您压压火！这黑得跟锅底儿似的，我这两眼一抹黑，实在没瞅见您这物件搁在这犄角旮旯里……您开个金口，我砸锅卖铁也填上这个窟窿！”

“赔？你他妈拿啥赔？这可是正经西汉的灰陶壶！老子花大价钱请回来的！”

壮汉不依不饶，旁边几个一看就是他同伙的也围了上来，面色不善。

“西……西汉？”

胖胖子眨巴眨巴眼，突然指着那碎片，“大哥，您这可就不实在了！看这陶土，这烧法，还有这底款……这不明摆着是上周……啊呸，是去年南边窑口高仿的玩意儿，专蒙老外的，潘家园地摊上一百块钱能买仨！您要不信，我给您掰扯掰扯……”

那壮汉被噎得一愣，脸涨成了猪肝色，显然被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你他妈找抽！”挥着拳头就砸过来。

“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胖胖子吓得一缩脖，身子却异常灵活，泥鳅似的往后一滑，险险躲开，嘴里还不闲着，“大哥您看您，买卖不成仁义在啊！要不这么着，我这儿有个小玩意儿，您给上眼瞧瞧，要是能入您的法眼，抵了这罐子钱，就当交个朋友了咋样？”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个巴掌大小、黑不溜秋、像个铁疙瘩的物件。

那壮汉是个糙汉，哪里明白其中门道，只觉得脸上挂不住，闷火往脑门顶撞。这时，李司辰眼神陡然一紧——左眼窝里灼起一片隐痛，那黑铁疙瘩表面，竟浮着一缕几乎瞧不见，却沉重如山的古旧气息。

“住手。”

李司辰喉间一滚，趋前尺许，话音虽轻，却似铁锥钉入僵木，那汉子的拳锋便凝在了半空。

壮汉拧过脖颈，瞧见个面皮惨白、帽檐压得阴沉的年轻脸孔，火气刚要蹿起，正对上李司辰抬起的眼。他喉头蓦地一窒——

那眼神静得骇人，似两口枯井，井底却幽幽地泛着光，不是活人该有的亮，倒像深冬夜里冻住的河面，底下沉着什么黑浸浸的东西。他脊背上骤然爬过一阵麻，不是怕，是种说不出的冷，往骨头缝里渗。

“这罐子，值五百。”李司辰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数出五张红票子，递过去，“够不？”

壮汉愣了一下，狐疑地接过钱，嘴里嘟囔着“算你识相”，带着同伙悻悻地走了。

那胖子吁出口浊气，他拿袖口囫囵抹了把额顶的油汗，转向李司辰时，脸上已堆起笑，皮肉挤着，眼缝里透出点市井人特有的活泛气：“得嘞！今日算是遇见真佛了！不然我老王可算栽进窟窿眼里了！”

他顿了顿，巴掌往胸口一拍，“王德发，跑江湖混口饭吃，弟兄们抬爱喊声‘胖子’。您……怎么个称呼？”

“李司辰。”三字掷地，脆而冷。李司辰眼皮未抬，目光似锈蚀的钉子，死死楔进对方掌中那团黝黑——那物事在阴影里窝着，表面泛着不是光，倒像吞吃了光。

他舌尖抵了抵上颚，把那句几乎要冲出口的“王德发？怎不叫个王德财”给压了回去，只从齿缝里慢慢磨出一句：“你这物件……不太寻常。”

王胖子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凑近些压低声音：“哥们儿好眼力！这可是我家传的……呃……护身符！别看长得寒碜，听说有点年头了，能辟邪！”

李司辰没接话。袁守诚在一旁催促：“别磨蹭了，正事要紧。”

李司辰对王胖子点点头，转身要走。

王胖子却急忙跟上：“哎！李哥们儿！老爷子！看二位这架势，是要往里走？去找人？这地方我熟啊！要不要我给二位带个路？也算报答一下刚才解围之情！”

袁守诚打量了他一下，眯了眯眼：“你小子……是‘里八门’哪一派的？”

王胖子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老爷子好眼力！小子不才，家里老一辈在‘要门’里混过饭吃，懂点皮毛，混口饭吃。”

“要门”是“里八门”里的一支，泛指江湖上变戏法、耍杂技、乃至坑蒙拐骗的行当。

袁守诚哼了一声，没再言语，算是默许了。多个地头蛇带路，总归方便点。

有王胖子插科打诨、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引着，避开几处明显的暗桩和麻烦，三人很快来到了厂房最深处那个挂着破旧“漱芳斋”帘子的隔间外。

隔着帘子，能听到里面压着嗓子的交谈声，人还不少。

王胖子抬脚正要嚷一嗓子，李司辰却铁钳般攥住他腕子，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左眼。指缝里，那眼珠子突突地跳，仿佛滚进了一颗烧透的炭，刺辣辣的疼直往脑仁里钻。

紧接着，隔间里渗进几缕异样的气息，锋利地楔入他的感知——一缕泛着雨后蕨类般的青涩，根底却翻出棺木沁透地脉的阴潮，生机底下盘踞着山魈似的野性（是搬山那丫头？）；

另一缕则冷得像腊月井壁的青苔，滑腻腻地捉不住，仿佛触到失传偃甲的核心榫卯，每道纹路都沁着千年积攒的筹谋（准是墨家那笑面虎！）；

最入髓是那第三道气息，游丝般险些教人忽略，可一旦缠上，左眼眶便似叫腊月的井水浸透，凝成一层薄霜。那寒意不似寻常阴冷，倒像是从骨髓深处缓缓渗出的陈年寂灭，静得能将耳鼓压出血来。

便如更深入静时探手进棺椁，指腹触着的并非木头，是那葬了几百年、皮肉缩成羊皮纸却迟迟不肯化作土的——老尸！

李司辰的嗓子像是被钝刀刮过，“里头……不单是疤面刘……”他左眼窝里一跳一跳地疼，那疼法古怪，像是有活物在里头拱。他吸了口冷气，话音落在实处，又轻得发飘：“有……‘东西’……”

几乎同时，隔间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帘子“唰”地被掀开，一个身材高挑、蒙着面纱、眼神清亮锐利的女子（姜离？）和一个面带和煦笑容、穿着考究唐装的中年男子（墨城？）同时出现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向外面。

而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似乎还坐着一个人，身形模糊，气息全无，却让李司辰的左眼疯狂预警！

“哟，今儿可真是热闹。”

墨城笑容不变，目光在李司辰三人身上溜了一圈，最后停在李司辰捂着左眼的手上，“小友也来了？看来，大家这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姜离闭口不言，只将目光焊死在李司辰脸上，那眼神冷得像腊月河底的石头。眼珠子慢慢滑向他身后的袁守诚与王胖子，在两人身上碾过一遍——那不是看，是量，是称，是拆骨头剥皮般的审度。警惕藏得深，深成了眼底一层青灰的影。

疤面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点无奈和圆滑：“哎呀，都是贵客！贵客！袁老，你也到了？快请进！请进！正好，这几位老板也在打听……川西‘嘎乌婆’的事儿，你说这事儿巧的？”

李司辰放下手，强忍着左眼的刺痛，深吸一口气，迎着那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小小的隔间里，空气瞬间绷紧得像拉满了的弓弦。

（第四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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