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梨香一枕同入梦

多么温馨又缱绻的场景啊！

暮色熔金，夕晖晕染，蜿蜒曲折的青石小路，零落满地的雪白梨花，带着馨甜的清凉晚风……

“依依，我记得——”少年立在梨花簌簌当中。

“什么？”她眼含笑意，柔过唇角。

“你的名字。”少年笑容灿烂，可以撕碎西天的霞光。

“不会忘了吗？”

“不会，它，刻在我的手心里。”

“……”少女羞赧地低下头。

“再见！依依。”

“怎么？这就走了？”

“嗯，我们，后会有期。”

“如果，认不出你呢？”

“铃儿，你送的铃儿。”

他摇了摇腕间手链，铃音泠泠，清越悠远。

她也抬手，摇响腕上的铃铛：

“铃铃——铃铃——”

“杨帆。”她轻声呼唤。

“在呢。”他应着。

“你，来见我了？”

“嗯，来见你了。”

她赧然轻笑。他喜在眉梢。

“依依。”

“在呢。”

“记得等我？”

“嗯，我等着。”

“再见。”他挥手作别。

“请等一下！”她还有话要说。

“铃铃——”

腕上的手链清响流转，温润清越，如玉指滑过丝帛。

少年的身影慢慢暗淡下去，消融在一片如云似雪的梨花深处。

“等——我——”

缥缈的呼唤，在耳边回旋，柳依依倏然从长梦里惊醒。

东方微白，竹窗上，镀着一层淡淡的紫罗兰。

她还沉浸在梦的余韵里，如细雨点洒落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梦里，有个少年，好像嘱她等着？等什么呢？他，是谁呢？……

依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努力追索梦里的轮廓。

刚刚还如临其境的梦，顷刻之间，已记不起一鳞半爪。像和风吹拂过原野，了无痕迹；如清露滑落荷叶，无影无形……

她轻声叹息。恍惚间，泪水盈满眼眸，簌簌零落。

为何？竟这般惆怅？仿佛一件至为珍贵的物事，被遗忘在时光的某个角落。

是什么呢？她沉湎于思索里，久久寻不到答案。

这时候，短信铃声骤然响起，是欢快的童音，如盛开的花朵。

是谁呢？这样早的清晨。

点亮手机屏幕，显示一个号码——陌生的，如萍水相逢。

依依满心疑惑地点开收件箱，只一行字静静躺在那里：

“请问，是你吗？”

咦？？

这人好生奇怪，大清早发来这样的短信，不是很唐突吗？

你问我是谁，你觉得我是谁呢？你想要寻找谁呢？

这样早的清晨，一个陌生人给另一个陌生人发信，扰人清梦，只为询问对方是谁，不是很无聊吗？

可是，刹那之间，梦里那个模糊的少年、隐隐约约的絮语，忽然浮上心头：等着……

——等什么呢？一种难以言说的预感涌上心头。

柳依依隐隐觉得，事情的缘由，应该不会这样简单、纯粹。那感觉，像细雨点洒落湖面，荡开的一圈波纹；如清风拂过原野，草尖抖落的一颗微尘；又像露珠滚过荷叶，滑落的一滴清音。

她决定回信。

可是，该如何落笔呢？反问对方是谁？如何会有她的号码？为何这样早扰人睡眠……不不，虽然这些疑问盘在心底，可冥冥之中，她觉得应该还有更妥帖的回应，而心底的某个声音也在告诉她，她与屏幕对面的人，并非一次萍水相遇，而是故友的久别重逢。

谁说的，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若真如此，既是故人，又何须遮遮掩掩呢？于是，她直言不讳地写下回信，摁了“发送键”。

另一边，杨帆惶急地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收件箱——果然，是那个陌生号码的回信：

“我是柳依依。你是？”

柳依依？柳……依……依……是个姑娘的名字，恍惚间，似曾耳闻，可究竟在哪里听过呢？

他努力在记忆里搜索，如同在沙滩上寻觅一枚遗失的金色贝壳。

可惜，没有记忆，甚至，没有一丁点儿蛛丝马迹。尽管如此，他的心头，依然荡漾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暖意。

他回信：“你好，柳小姐。我是杨帆。”

杨帆？杨……帆……像个男孩的名字。

依依仔细回想，确信自己不认识一个叫杨帆的朋友，之前那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已经消了大半。

可“杨帆”这个名字，没来由的，让人觉得亲切，如清风拂过面颊，露珠吻过草叶。

她回：“你好杨帆，我们并不认识。你确定找的是我？不是发错了短信？”

他很快回信：“我确定，找的是你。”

她问：“那我们，是在哪里见过？”

他回：“我想，应该是在梦里。”

——油嘴滑舌！多半是为了搭讪吧。

柳依依暗自思忖，应该是某个朋友在做牵线红娘，悄悄将她的号码给他的。

“你漂亮话说得很动听，很会哄女孩子开心吧？”她揶揄。

杨帆心里一动：“如果我说，我们是在梦里约定的，你相信吗？”

——当然不信！约定？还在梦里？漂亮话扯远了吧！

“我该相信吗？”依依认定对方搭讪了，“你不会说，号码也是我在梦里给你的吧？”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也做了跟我一样的梦？”他又惊又喜。

可是，当他不自觉地看向手心里的数字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串数字像洇了水，慢慢扩散，变淡，最后竟然在他眼前消失了。

不可思议！杨帆揉了揉眼睛。

真的，那串数字不见了，除了三条脉纹，手掌心白皙干净，仿佛那串数字从来不曾出现过。

为什么呢？他陷入冥想当中：之前擦不掉洗不掉，现在又凭空消失了，那串数字的意义是什么？只为他和它的主人建立联系吗？而现在，它的使命完成了。

这时候，手机铃声又响了。还是柳依依。

“你说你做了梦？什么样的梦呢？”听他提到梦，依依自然而然地记起纠缠自己的梦。

他顾不上冥想，马上告诉她：“像是同一个梦，我连续做了多次。可每次醒来，都只剩残影碎片，梦里似乎有个姑娘。”

——姑娘？

依依心头一震：“什么姑娘？”

“记不清了，朦朦胧胧的，仙女一样，我想，那应该是你吧。”

——油腔滑调！又没正形了！

依依二次确认对方在搭讪，心里不想再聊下去了。她觉得，一个油腔滑调的男子，品行端正不到哪去。

她要礼貌地结束聊天：“谢谢，谢谢你的美言！如果没别的事，先这样吧。”

——看来，她不相信他说的话。

杨帆急了，忙复：“先别！容我再想想。”

依依不回信，也不放下手机，心里等待着，想看他还能说什么。

那些梦境像隔了层毛玻璃，朦胧、恍惚。杨帆在记忆的残影里，竭力打捞梦的碎片，试图把它们拼一拼，接一接：

“依稀记得，梦里有青石小路、雪白的梨花，有清脆的铃音、摇晃的手链……”

依依心里咯噔一声，低头看向自己腕上的铃铛。

铃音、梨花……这些不也是她梦里所见吗？看来，他应该不是信口胡说的——若非做了同样的梦，他如何知道梦里的细节呢？

“怎么，你还是不相信吗？”迟迟收不到回信，杨帆有些急了。

他很想告诉她一切，可是，梦里种种，确有类似天方夜谭的东西，她若不信，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谁会在这样早的清晨，抛开酣眠，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写信呢？

柳依依杏眼澄澈，凝望着屏幕上的字句，思绪万千。

“铃铃——铃铃——”

腕上的铃铛，无风自鸣，清音乍起。

忽然，一些影像如潮水一般迎面扑来：

金色的落日夕照，蜿蜒的青石小径，满地的雪白梨花，回荡的清越铃音，晚风中奔跑的少年……

——那朦胧的少年，果真是他吗？

梨花簌簌，缥缈的烟岚深处，似有絮语飘出：

“我，来见你了——”

隐隐约约，若即若离。像从梦境里流出来的，仿佛用了蒙太奇镜头，那些影像，层层叠叠，影影绰绰，游离在水墨画卷上，若隐若现。

杨帆还在等待着，短短的几分钟，却漫长得恍如经年。

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等。他想补救，想再发条消息，想再对她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呢？又能怎么说？

窗外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子，有些晃眼。

放下手机，杨帆自嘲地笑笑，开始慢慢地穿衣起床。

就在这时，短信的铃声响起。他的嘴角开始轻扬了。

柳依依的回信，静静地铺展在屏幕上：

“我相信你了。”

“为何相信呢？”他问。

“因为，我也刚从那个梦里醒来。”她回。

一股热流席卷心头，杨帆情难自已，以至于泪水充盈了眼睛……

原来，世间所有的相遇，当真都是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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