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葱入土 第三章 蒲苇寒塘

蒲塘村之所以叫蒲塘村，只因村子四周星罗棋布着大大小小的池塘，塘里塘边全是茂密的菖蒲，当地人都唤作“蒲子”。每到夏秋时节，菖蒲亭亭立世，整座村子都浸在清冽的草木香气里。

我被分配到蒲塘村第九生产队时，北方的秋意已迫不及待地漫了过来，早晚的寒风裹着塘边的湿气，吹得人衣裳发紧。到队里的第二天，便赶上了一年一度的割蒲子季。

“今天去村西的蒲苇塘，你跟着大伙儿走。”队长吸了口旱烟，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知青，不用下水，在岸上帮着倒蒲子就成。”

我连忙点头，心里暗自庆幸。后来才知晓，这倒蒲子的活计虽免不了伸手沾些冰冷水珠，却已是队里对知青的格外关照——比起赤脚踏进寒塘、腰浸冰水割蒲子的社员，实在轻松太多。

蒲苇塘离村子不过半里地，远远望去，溪畔石边尽是菖蒲的身影，恰如诗句所绘：

石畔抽青剑，溪风拂绿裳。清芬凝晓露，静守一川香。

碧叶如裁，纤长挺拔似青锋出鞘，凝着晨露的莹润，在风里轻摇时，漾开细碎的绿波；叶鞘抱节，裹着一身清冽，不蔓不枝，自带几分孤**骨。又有诗云“青锋裁烟雨，幽芬透薄纱。菖蒲临水岸，风骨自清华”，若不是深秋的寒气早已浸透塘水、裹紧衣衫，这景致真要算得上诗情画意了。

“这蒲子可是咱们村的宝贝，也是队里的副业。”不知何时，韩三儿站到了我身边。他和我同岁，个子中等，双手布满薄茧，脸上总挂着憨厚的笑，“割下来晾透了，来年编草帘、筐篓，能给队里换点零钱，也能给自家添点油盐钱。”

我后来才知道，韩三儿家是队里最贫困户之一。父亲早逝，母亲拉扯着三个孩子，他作为老大，十三四岁就跟着队里干活，早早便扛起了养家的重担。可即便生活过得捉襟见肘，他却总乐呵呵的，对谁都眉眼带笑，透着股庄稼人的韧劲。

到了塘边，社员们纷纷蹲下身换衩裤——那是用废旧汽车内胎裁粘而成的齐腰水裤，有的地方已经磨得发亮，甚至补着补丁。即便隔着厚厚的橡胶，塘水的刺骨寒意仍丝丝缕缕渗进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伙儿陆续下了水，弯腰挥镰割蒲子的动作娴熟利落，镰刀划过蒲秆的“咔嚓”声此起彼伏，他们脚下踩着淤泥，腰间浸着冷水，却仿佛感受不到那浸骨的寒凉。我在岸上负责把割好送到岸边的蒲子拽到空地上摊开晾晒，即便戴了劳动手套，水淋淋的蒲子仍冰得我手指很快失去知觉，蒲叶边缘蹭在手上，还带着淡淡的涩感。

“农村人当真比城里人耐冻耐苦吗？”我望着水中忙碌的身影，暗自思忖。

干活间隙，我发现社员们总时不时抬头望天，眯着眼打量太阳的位置，或是抬手摸一摸风的方向。起初以为是担心下雨，可那天万里无云，阳光还算明朗。后来韩三儿歇气时告诉我，他们是在“阅天看时”。

“庄户人下地，哪有闲钱买表？全靠看天辨时辰哩，太阳到头顶就该歇晌，风变了就得琢磨着收工。”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憨笑着解释。

几次验证下来，他们的判断精准得让我惊讶，误差竟不超十分钟。这种在艰苦岁月里磨练出的生存智慧，让我这个城里来的学生打心底里敬佩。

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中，送饭的大婶推着独轮车来了。两个大竹筐上盖着厚实的白棉垫，一揭开，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混着葱花鸡蛋汤的香气扑面而来，白雾缭绕间，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些。

“今儿可算能吃顿饱饭！”韩三儿搓着粗糙的双手，脚尖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后来我才明白，割蒲子在社员眼里是百里挑一的好活计，核心就在于中午管饭，而且管够管饱。在那个粮食紧缺、常年填不饱肚子的年代，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大家领了粗瓷碗，碗沿还带着细小的豁口，抓起馒头就狼吞虎咽起来。那些馒头是长条状蒸的，表面还留着笼屉的竹纹，蒸熟后膨胀得粘在了一起，中间的硕大饱满，两头的略小些，一条少说也有六七个，大的能有十个之多。

我只拿了两个小馒头，约莫三两重，就着鸡蛋汤慢慢吃。而韩三儿一手攥着一条大馒头，压根顾不上盛汤，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高高的，一口下去，半个馒头就没了踪影，嘴角还沾着点面屑。

“你咋不盛碗汤喝？”我忍不住问他。

“喝汤占地方。”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汤是溜缝的，得先把馒头吃饱，不然干活没力气。”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风卷残云般吃完了整整两条馒头——足足二十个，怕有四斤重。这分量够我吃五天，他竟一顿就吃完了，末了还舔了舔手指，一脸满足。

饭后歇了没一刻钟，大伙儿起身准备接着干活，韩三儿却突然“哼呦呦”地叫了起来。我们扭头看去，他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没多久就倒在了湿漉漉的草地上，痛苦地蜷缩着身子，圆鼓鼓的肚子在单薄的粗布衣衫下显得格外突兀。

“坏了，这是撑着了！”队长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他，手一摸韩三儿的肚子，更是急得直跺脚。

众人顿时慌了神，七嘴八舌地出主意，还是队长有经验，当即吩咐：“快把他抬水里去！塘水凉，能压一压，帮着消化！”

几个壮实的社员连忙抬起韩三儿，小心翼翼地将他放进冰冷的塘水里。深秋的塘水寒得刺骨，韩三儿漂浮在水面上，起初还低声**，后来渐渐没了声响，可全身却开始筛糠般颤抖，嘴唇冻得发紫，脸色也变得惨白。

“快！不行，抬上来送卫生院！”队长见情况不对，急忙大喊。

两个社员立刻套上马车，铺了件旧棉袄，急匆匆把韩三儿往最近的公社卫生院送。我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影扬起的尘土，心里五味杂陈，酸涩中裹着沉重，说不出的难受。

那天晚上收工回村，才从队长嘴里得知，韩三儿在医院做了洗胃，总算保住了性命，却得留院观察几天。队长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叹了口气：“这苦命的孩子，怕是太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后来我才知晓，韩三儿家已经连续三个月一天只吃两顿饭，而且顿顿都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有时甚至掺着野菜。面对这久违的、管够的白面馒头，他实在没能忍住，才酿成了这样的事。

这件事在我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饥饿不仅折磨着人的身体，更悄悄摧残着人的尊严。一个十七岁的青年，竟会因为一顿饱饭险些丧命，这是何等的悲哀与无奈。

许多年后，我重回蒲塘村。村子变了模样，水泥路通到家门口，当年的土坯房换成了砖瓦房，四周的池塘依旧在，菖蒲依旧亭亭立世，碧叶如青锋，清芬凝露，只是再也见不到当年那些腰间系着衩裤、在塘里割蒲子的身影。现代农业技术让农民不再为温饱发愁，那段艰苦的岁月似乎早已被时光冲淡。

但我始终记得韩三儿，记得他憨厚的笑容，记得他抬头“阅天看时”的专注，更记得他因吃撑而痛苦**的模样。这些记忆，就像那张从旧日记本里抽出的、脆薄发黄的老照片，即便色彩褪去、边角磨损，却依然清晰地记录着一个时代的艰辛与不易。

如今每当我面对满桌饭菜，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个深秋的午后，想起蒲塘村的菖蒲塘，想起那两首小诗，更想起韩三儿说的那句话：“喝汤占地方，汤是溜缝的。”

那是饥饿者的生存智慧，更是一个时代的沉重叹息。而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便是守住当下的安稳与富足，让这样的悲剧，永远不再重演。（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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