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河湾浮尸

冰冷，刺骨的冰冷。

林峰的意识在黑暗的河水中浮沉，仅存的力气都用来紧紧抱住那根救命的浮木。河水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切割着他的皮肤，侵蚀着他的体温。左臂的伤口早已失去知觉，只有一种麻木的胀痛。失血、疲劳、寒冷，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生命。

他不能睡。一旦松手，或是失去意识，这浑浊汹涌的河水立刻就会成为他的坟墓。

他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昏沉的大脑获得了一丝清明。他努力抬起头，辨认着方向。天光渐亮，但晨雾浓重，两岸的丛林如同墨绿色的高墙，飞速地向后掠去。河流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稍缓。

必须尽快上岸！否则不被淹死，也会因失温症而丧命。

他看准左岸一处生长着茂密芦苇的浅滩，用尽最后力气，双脚蹬水，抱着浮木向那边挣扎过去。

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肺部火辣辣地疼。就在他几乎力竭之时，脚底终于触到了河底松软的淤泥。

到了！

他松开浮木，连滚带爬地扑上河滩，一头栽倒在湿漉漉的芦苇丛中，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进去的河水。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战栗，但也带来了活着的实感。

他瘫软在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阳光艰难地穿透晨雾，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他现在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浑身湿透，衣服被树枝和岩石挂得破烂不堪，左臂伤口被水泡得发白外翻，脸色想必也是惨白如鬼。

休息了不到五分钟，强烈的求生本能迫使林峰挣扎着坐起来。这里并不安全，随时可能有魏超仁的搜捕队，或者清晨出来打渔、砍柴的当地人。他必须尽快隐藏起来，处理伤口。

他观察了一下环境。这片芦苇荡很大，一直延伸到岸边的丛林。他忍着全身的酸痛，钻进芦苇丛深处，找到一个相对干燥的土坡后面。

首先，是生火。这是救命的关键。他幸运地在身上一个防水的小密封袋里，找到了那几根宝贵的火柴和一小块引火物。他收集了一些干燥的芦苇叶和细枝，小心翼翼地在一个凹陷处点燃了一小堆火。火焰升腾起来的瞬间，他几乎要流下泪来。温暖，此刻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

他脱下湿透的衣服，拧干，放在火堆旁烘烤。然后，他咬牙检查左臂的伤口。情况很糟，伤口边缘泡得发白溃烂，有明显的感染迹象。他必须再次清创。

没有酒精，没有干净的水。他目光落在火堆上烧红的匕首上。只能如此了。他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咬在嘴里，然后拿起烧红的匕首，狠狠烙向伤口！

“嗤——”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弥漫开来。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林峰额头青筋暴起，浑身被冷汗浸透，但他死死咬住布条，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几秒钟后，他虚脱般地松开匕首，伤口一片焦黑，但流血彻底止住，表面的感染源也被高温灼烧。这是最原始、最残酷的消毒方式。

他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伤口，然后将烤得半干的衣服穿上。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他烤着火，嚼着仅剩的一小块压缩饼干，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那三艘神秘快艇是谁？他们出现在恶魔崖，是巧合还是有意？如果是冲着他来的，目的是什么？活捉？还是灭口？

魏超仁现在肯定暴跳如雷，搜捕的网会撒得更大。下游方向可能已经被封锁。向上游，是更茂密未知的原始丛林，也可能有其他军阀的地盘。

“钉子”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省厅那边，那个紧急信号被接收到后，会采取什么行动？国际交涉？秘密潜入？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就在他沉思时，一阵轻微的马达声顺着风飘了过来。不是快艇那种强劲的声音，更像是小渔船的单缸柴油机。

林峰立刻警觉地熄灭火堆，用泥土掩盖痕迹，然后悄无声息地潜到芦苇丛边缘，向外窥视。

只见河面上，一条破旧的小木船“突突”地驶来。船上只有一个穿着笼基（缅甸传统筒裙）、皮肤黝黑、精瘦干练的当地中年男人，正在收着渔网。看起来是个普通的渔民。

但林峰的目光，却瞬间凝固在渔网里！除了几条扑腾的小鱼，渔网里赫然还缠着一具尸体！一具穿着迷彩作战服的尸体！看那体型和衣着，正是昨晚在恶魔崖上，被他用手雷炸伤或是被流弹击中的某个梭温的手下！

渔夫也发现了网里的尸体，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试图用竹篙将尸体推开。

机会！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林峰脑中形成。他需要情报，需要了解外界的情况，需要一个临时的藏身之所和食物。这个本地渔夫，或许是一个突破口。风险极大，但值得一试。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威胁性（尽管这很难），然后猛地从芦苇丛中站了出来，用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缅语，虚弱地喊道：

“喂！大哥！帮帮忙！”

那渔夫吓了一跳，猛地抓起船上的鱼叉，警惕地看向林峰。当他看到林峰狼狈不堪、脸色苍白、手臂带伤的样子时，警惕中又多了一丝惊疑。

“你……你是什么人？”渔夫紧张地问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水里那具尸体。

林峰脸上挤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恐惧混杂的表情，指着水里的尸体，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我是做木材生意的……昨晚遇到火拼了！太可怕了！是……是鳄鱼园区的人！他们内讧，杀起来了！我差点没命，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他刻意点出“鳄鱼园区”和“内讧”，这是最能引起当地人恐惧和好奇的点。

渔夫脸色一变，看向那具尸体的眼神更加恐惧，显然对“鳄鱼园区”畏如蛇蝎。他上下打量着林峰：“内讧？你……你怎么证明？”

林峰苦笑着抬起受伤的手臂：“这就是流弹打的……大哥，行行好，给口吃的，指条路，我身上还有点钱……”他说着，摸索着掏出几张被水泡得发皱、但面额不小的缅币。

看到钱，渔夫的警惕心明显降低了一些。他又看了看林峰的伤，不像是装的，而且如果真是园区逃出来的“猪仔”，不可能这么狼狈还有钱。

犹豫了一下，渔夫最终还是贪念和一丝怜悯占了上风。他示意林峰上船：“快点！这地方晦气，不能久留！”

林峰心中稍定，费力地爬上摇晃的小船。渔夫赶紧用竹篙将尸体推开，发动柴油机，小船“突突”地向着上游一个不起眼的小河岔驶去。

船离岸边，林峰看似虚弱地靠在船帮上，眼角余光却仔细打量着渔夫和前方的水路。这个渔夫看起来普通，但动作麻利，眼神里有一种底层百姓特有的精明和谨慎。

“大哥，谢谢你救命之恩。”林峰递过去那些湿漉漉的钞票，“最近这河边不太平啊，除了园区火拼，早上我还看到几艘快艇，吓死人了。”

渔夫接过钱，仔细掖好，叹了口气：“唉，这世道……那些快艇，我也听早上出来的人说了，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也不是政府军的船，神神秘秘的，往上游鬼林方向去了。”

鬼林？上游的禁忌之地？林峰心中一动。那些神秘快艇去了上游？他们的目标不是恶魔崖，还是说，恶魔崖只是路过？

他还想再套点话，渔夫却指着前方一个隐蔽在树荫下的小码头和一座高脚木屋说：“到了，我家。你收拾一下，吃点东西赶紧走，最近外面乱，别连累我。”

木屋看起来简陋，但位置非常隐蔽。林峰点头道谢，心中却提高了警惕。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地方，一个普通渔夫，真的会仅仅为了点钱，就轻易收留一个来历不明、明显带着麻烦的伤者吗？

小船缓缓靠向那个寂静的、被丛林包围的小码头。

林峰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后，那柄浸过水的***手枪上。

（第八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