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苗苗

她冷笑一声，那是种看透世态炎凉的冷笑。

“我要是真那么蠢，早就死在哪个臭水沟里烂掉了。”

“我是被家里人卖出来的。”

李剑星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苗苗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神有些飘忽。

“你知道南疆那种大山沟沟里是什么样吗？”

“穷。”

“穷得只剩下封建迷信和生孩子。”

“我出生的地方，叫黑狗岭。”

“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苗苗伸出手指头掰着算。

“我有三个姐姐，两个弟弟，还有一个哥哥。”

“家里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但我爹妈还是拼命生。”

“因为要生儿子传宗接代，因为要多生几个劳动力。”

“我是老四，也是最不讨喜的那个。”

“生我的时候难产，差点把我妈带走，算命的说我是‘扫把星’转世，克亲。”

苗苗说到这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buff叠得，简直绝了，是吧？”

李剑星点了点头。

这种故事他在书上看过，但在现实里听到，还是觉得有些沉重。

“在那个家，我连狗都不如。”

“吃饭永远是最后上桌，吃剩下的汤泡饭。”

“干活永远是最多的，背猪草，洗衣服，带弟弟。”

“要是敢偷懒，藤条沾凉水，往死里抽。”

苗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虽然现在光洁如玉，但李剑星仿佛能看到曾经的累累伤痕。

“我很小就知道，要想活下去，要想吃饱饭，就得动脑子。”

“哭没用，闹更没用。”

“得学会察言观色，得学会顺着那帮人的毛摸。”

“还得学会偷。”

苗苗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我六岁那年，就能从我那重男轻女的奶奶眼皮子底下，偷鸡蛋吃了。”

“吃完了还得把蛋壳磨成粉，撒进鸡食里，神不知鬼觉不觉。”

“那时候我就明白，只要我不尴尬，只要我不承认，他们就拿我没办法。”

这就是生存的智慧，虽然残酷，但管用。

“本来我想着，再熬几年，等我长大了，我就跑。”

“跑到城里去，去打工，去要饭，哪怕去捡垃圾，也比在这个鬼地方强。”

“但我那赌鬼老爹没给我这个机会。”

苗苗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年我八岁。”

“隔壁村有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快死了，想找个童养媳冲喜。”

“说是童养媳，其实就是怕儿子死了没人陪葬，或者留个活人守活寡。”

“彩礼给得不少，两头猪，加五千块钱。”

“我爹二话没说就把我卖了。”

“连夜把我绑了，塞进花轿里，就要往隔壁村抬。”

“我是什么人？”

苗苗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是苗苗，我是黑狗岭最机灵的贼。”

“我能让他们把我卖了？”

“要是真嫁过去，不出半年我就得被那傻子一家折磨死。”

“所以，我在半道上，尿遁了。”

“我早就磨断了绳子，趁着那几个抬轿子的醉汉去撒尿的功夫，我往那片没人敢去的黑森林里钻。”

“那片林子，老一辈人都说是禁地，有吃人的妖怪。”

“但我不在乎。”

“被妖怪吃了，也比被那帮畜生糟蹋强。”

苗苗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剑星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穿着不合身的大红喜服。

光着脚，在荆棘密布的原始森林里狂奔。

身后是火把和狗叫。

前面是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恐惧。

那是怎样的绝望，又是怎样的狠劲。

“我在林子里跑了两天两夜。”

“鞋跑丢了，脚底板烂了，喜服挂成了布条。”

“我又饿又渴，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

“然后，我就看见了一个山洞。”

“洞口有些奇怪的石头，还有一股子中药味。”

“我当时脑子已经不清醒了，就想着，死也要死个避风的地方，我就爬了进去。”

苗苗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进去之后，我就看见了他。”

“那个怪老头。”

“他当时正对着一口大缸发呆，脸上戴着那个青铜面具，头发像枯草一样。”

“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看着比鬼还吓人。”

“换做别的孩子，估计当场就吓尿了，或者尖叫着跑出去。”

但苗苗没有。

李剑星看着她，大概猜到了后续，这丫头胆子大得没边。

“我当时确实吓了一跳。”

“但我转念一想，这是个人啊，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就能沟通。”

“哪怕是个妖怪，只要我不怕他，他也未必会立马吃我。”

“而且我看那洞里有不少瓶瓶罐罐，还有干粮。”

“那是吃的。”

“对于一个饿了两天的人来说，那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所以我立马就开始演戏。”

苗苗学着当年的样子，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声音也变得软糯起来。

“我就跪在地上，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我说爷爷救命，我是跟家里人走散了，迷路了，好几天没吃饭了。”

“我说我好怕，爷爷你能不能行行好，给口水喝。”

“我把这辈子知道的所有好听的话都说了一遍。”

“把自己说得要多惨有多惨，简直就是小白菜地里黄。”

李剑星忍不住笑了，这画面感太强了。

一个浑身是泥的小乞丐，对着一个半人半鬼的怪物演苦情戏。

“然后呢？他信了吗？”李剑星问。

“信个屁。”

苗苗翻了个白眼。

“那老头就那么冷冷地看着我，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

“他看了我足足有五分钟。”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听，跟夜猫子叫唤似的。”

“他说：‘小丫头，别演了，你那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看就在算计我那点干粮。’”

“‘你身上的衣服虽然破，那是喜服的料子。’”

“‘脚底下的泥是黑狗岭那边的红泥。’”

“‘你是逃婚跑出来的吧？’”

苗苗摊了摊手。

“你看，他一眼就把我看穿了。”

“我当时就尴尬了，戏演砸了。”

“既然被拆穿了，我也就不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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