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极度惊怵

后半夜的风总带着股土腥味，像有什么东西在墙根下钻来钻去，把地底的潮气和腐烂落叶的味道一股脑翻上来，裹着老林头的枕头角。他是被掐着喉咙似的窒息感惊醒的——不是梦外的窒息，是梦里那只手还没松开，指甲缝里的泥渣子仿佛还嵌在他的脖颈肉里，凉得刺骨。

梦里的场景太真了。他站在自家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月光把树影扯得老长，像无数只枯手抓着地面。地面在动，不是风吹草动的轻颤，是有东西在底下拱，土块顺着裂缝往上冒，发出“咕叽、咕叽”的闷响，像饿极了的野兽在嚼生肉。然后那东西钻出来了，不是兔子也不是黄鼠狼，是团半人高的影子，浑身覆着灰褐色的短毛，爪子尖上挂着新鲜的泥土，眼睛是两个黑洞，直勾勾盯着他脚边的什么。他想喊，喉咙却被那影子伸出的手掐住，那手又冷又硬，指节上还沾着几根带血的毛发——他后来想起来，那毛发的颜色，和女儿林薇去年染的奶茶色一模一样。

“老林？老林你咋了？”老伴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刚醒的迷糊，手还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老林头没应声。他猛地坐起来，后背的汗已经把秋衣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像层冰凉的薄膜。牙齿在打颤，上下颌撞得“咯咯”响，连带着肩膀、胳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手里攥着的被角都快被绞碎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钻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那光带里飘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他眼里却成了梦里那影子身上掉落的短毛，密密麻麻地往他脸上扑。

他缓了足足有五分钟，胸腔里的心脏才不那么像要蹦出来。老伴还在旁边絮叨，说他这阵子总做噩梦，是不是担心林薇担心过头了。老林头这才哼了一声，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她都仨月没打电话了，能不担心吗？”

林薇去年秋天去了临市的开发区上班，说是在一个旧矿场，做地质勘探助理。刚开始每个礼拜都打电话回来，后来渐渐就少了，三个月前还说要寄点特产回来，结果特产没到，电话也打不通了。老林头去村里的小卖部打过两次长途，都是“您所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问村里在外头打工的年轻人，都说开发区那边最近不太平，好像有几个人失踪了，警察去查了也没查出啥结果。

“再等等吧，说不定是厂里忙。”老伴叹了口气，伸手想给他擦汗，却被老林头躲开了。他心里堵得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尤其是刚才那个梦，太邪乎了。

就在这时，“吱喳——吱喳——”的声音从后院传了进来。

不是麻雀叫，也不是老鼠啃东西的声音。那声音又尖又细，还带着点金属摩擦似的刺耳，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爪子抓木头，又像是……又像是人用指甲刮墙根的土。老林头的耳朵一下竖起来了，刚才压下去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了后脑勺，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伴也听见了，皱着眉嘀咕：“啥玩意儿啊，大半夜的？”

老林头没说话，他慢慢挪到床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往门口挪。那“吱喳”声还在响，比刚才更密了，偶尔还夹杂着“簌簌”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草丛里钻。他摸到门后的铁锹——那是前几天翻菜地用的，木柄上还沾着点泥土，铁头磨得发亮。

“你干啥去？”老伴在后面问，声音里带着点慌。

“看看。”老林头的声音发紧，他攥着铁锹柄的手都出汗了。他总觉得，后院的东西，和梦里的影子有关。

他轻轻拉开房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更浓的土腥味。后院里一片漆黑，只有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洒下惨淡的光。那“吱喳”声更清楚了，是从柴堆那边传来的——柴堆在院墙根下，堆着去年冬天没烧完的柴火，旁边还有个破竹筐，里面装着些烂菜叶。

老林头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后院走。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他却不敢停。柴堆旁边的草在动，不是风吹的，是有东西在里面拱，草叶“沙沙”地响，偶尔还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在晃动，忽明忽暗，像是被月光照着的雾气。

他离柴堆越来越近，大概还有三步远的时候，那团影子突然动了！不是往草丛里钻，是往院墙那边跑，速度快得像阵风，身形佝偻着，看着像个人，却又比正常人矮半截，胳膊腿都短粗，跑起来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扛着什么东西。

“谁！”老林头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他来不及想，手里的铁锹已经举了起来——梦里那只掐着他喉咙的手，村里失踪的人，联系不上的林薇，所有的恐惧和焦虑都攒在了这一锹上。

那团影子已经跑到了墙根下，正要往墙上爬——院墙不高，也就一人多高，上面还搭着几根去年的丝瓜藤。老林头眼疾手快，往前冲了两步，铁锹带着风声，“呼”地一下朝那团影子劈了下去！

“噗嗤”一声，像是砍中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铁锹头陷进去了，老林头能感觉到手上传来的阻力，还有……还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裤腿上，黏糊糊的，带着股腥甜的味道，不是血的腥味，更像是……像是烂果子混着土的味道。

那团影子“咚”地一下倒在地上，不再动了。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老林头粗重的喘气声，还有风刮过槐树叶的“沙沙”声。他握着铁锹的手还在抖，刚才那一下用了太大的劲，现在胳膊都酸了。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那是个旧的，电池不太好用，按了好几下才亮，光柱晃悠悠的，照在地上的“东西”上。

那东西躺在地上，身形确实像个人，穿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很长，散在地上。老林头的心跳得更快了，他用铁锹柄把那东西翻了个身，手电筒的光柱正好照在脸上。

一瞬间，老林头觉得天旋地转。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光柱歪了，照在旁边的草上。他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是林薇！是他的女儿林薇！

还是去年夏天的样子，额前留着齐刘海，右边的眉毛上有个小小的疤，是小时候摔在门槛上磕的。只是现在，她的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刚才被铁锹劈中的地方在流血，血是暗红色的，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的草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薇薇……薇薇啊！”老林头终于喊出声了，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伸手想去摸女儿的脸，手却抖得厉害，刚碰到她的脸颊，就觉得一阵刺骨的凉——不是活人的温度，是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凉。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他杀了自己的女儿！他用铁锹劈死了自己的女儿！

恐惧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他觉得胸口发闷，眼前的东西开始旋转，老槐树的影子、地上的草、女儿苍白的脸，都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他想喊老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眼前一黑，“咚”地一声倒在地上，昏死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林头被一阵摇晃弄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老伴的脸在眼前晃，嘴里还在喊他的名字：“老林！老林你醒醒！你咋躺在这儿啊！”

他动了动，浑身都疼，尤其是后脑勺，像是磕在了石头上。他想坐起来，却被老伴按住了：“你别急，慢慢起，刚才我听见后院有动静，过来一看你就躺在这儿了，吓我一跳！”

老林头这才缓过神来，他猛地抓住老伴的手，声音发颤：“老……老伴，我杀人了！我把薇薇杀了！”

“啥？”老伴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啥胡话呢？啥杀人？薇薇咋会在这儿？”

“就在那儿！就在柴堆旁边！我用铁锹劈了她！”老林头指着柴堆的方向，手还在抖。他记得清清楚楚，女儿的脸，地上的血，还有那股腥甜的味道，都不是假的。

老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又回头看了看他，脸上满是疑惑：“哪儿有人啊？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老林头也急了，他推开老伴，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柴堆那边走。手电筒还在地上，他捡起来，按亮了光柱，往地上照去——

柴堆旁边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枯枝横在地上，是去年冬天烧剩下的，上面还沾着点霜。草叶还是绿的，泥土还是干的，哪里有什么人？哪里有什么血迹？

老林头傻眼了。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湿润的痕迹，更别说血了。他又看了看柴堆，柴火堆得好好的，没有被碰过的样子，旁边的破竹筐还在，里面的烂菜叶也没动。

“不可能……不可能啊！”老林头喃喃自语，他明明记得，刚才就是在这里，他劈中了那团影子，看见了薇薇的脸，还摸到了她冰凉的脸颊……难道是梦？是他从屋里出来后，又睡着了，做了个更真的梦？

他不信。他又在柴堆周围找了一圈，光柱扫过院墙根、槐树下、菜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着草叶晃。老伴在旁边看着他，叹了口气：“老林，你就是太想薇薇了，都出幻觉了。走，咱回屋，天快亮了。”

老林头没动，他的目光落在了后院的门上——那是个木门，有点破旧，门轴不太灵活，平时关着的时候会留条缝。刚才他出来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现在还是虚掩着的，只是在门旁边的地上，好像有个东西。

他走过去，弯腰一看，心脏瞬间又被攥紧了。

那是一只鞋。一只红色的高跟鞋。

鞋跟大概有五厘米高，鞋面是亮面的，有点脏，鞋尖上沾着点泥土，鞋跟的地方还有道细微的划痕——老林头记得清清楚楚，这双鞋是去年林薇过生日的时候，他和老伴一起去镇上的鞋店买的，林薇当时还说，这双鞋穿着舒服，上班也能穿。

他伸手把鞋捡起来，鞋是凉的，鞋底沾着的泥土还是湿的，像是刚从外面踩进来的。他拿着鞋，手抖得更厉害了，鞋上的红色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像是变成了暗红色，和他刚才看见的血一个颜色。

“这……这是薇薇的鞋……”老林头的声音都带哭腔了，他转过头看着老伴，“她肯定来过！我没看错！我真的看见她了！可是她人呢？她的人去哪儿了？”

老伴也凑过来看，看见那双鞋，脸色也变了：“这……这真是薇薇的鞋啊！咋会在这儿？她要是来了，咋不进屋？”

老林头没说话，他拿着鞋，又看向院墙根。刚才那团影子就是往院墙根跑的，院墙根下有几个小洞，是以前老鼠钻的，后来他用泥土堵上了，可是现在，其中一个洞好像变大了点，洞口的泥土是新的，像是刚被什么东西扒开过。

他走过去，蹲下来，往洞里看。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是能闻到一股熟悉的土腥味，还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吱喳”声，从洞的深处传出来，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老林头的后背瞬间又被冷汗浸透了。他想起了村里老人说过的话——很久以前，村里就有“地鼠人”的传言，说有一种东西，长得像人，却住在地下，白天不出来，晚上就会从地洞里钻出来，偷村里的东西，有时候还会偷小孩。那时候他以为是老人编出来吓唬小孩的，可是现在，他看着手里的红高跟鞋，听着洞里的“吱喳”声，再想起梦里那团覆着短毛的影子，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林薇，是不是被“地鼠人”抓进地洞里了？刚才他劈中的，到底是林薇，还是……还是“地鼠人”变出来的影子？

手电筒的光柱开始晃，老林头觉得眼前又开始发黑，手里的红高跟鞋像是有千斤重，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地洞，洞里的“吱喳”声还在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召唤他。

他突然觉得，后院的土腥味更浓了，像是有无数只“地鼠人”，正在地下盯着他，等着他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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