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是那轮橙色的阳光,投射到地面,照不岀任何影子,只是一团昏乎乎的光圈。林薇趴在老林头背上,能清晰感觉到父亲肩胛骨上的冷汗——那不是累的,是后怕。老伴紧紧攥着林薇的另一只手,掌心的老茧磨得她手腕发疼,三人踩着荒凉的小径,身后是已经透明得只剩轮廓的灰尼镇,像一滴即将蒸发在阳光里的墨。
“先去前面的破庙歇脚。”老林头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怀里还揣着那块之前从小男孩那里得来的镇魂石,石头隔着粗布衣裳,仍能透出一股沁骨的凉,“那镇子没了,但你说的旧矿场还在,得弄明白到底是咋回事。”
林薇没应声,只是盯着自己脚上的红色高跟鞋。鞋跟沾着灰尼镇的泥土,可泥土里竟掺着几根泛着银光的细毛——那是地鼠人身上的毛。她突然想起昨天爹妈在地窖里救自己时,那些围上来的地鼠人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像被蒙上了一层雾。它们扑过来时,嘴里哼着一段奇怪的调子,现在回想起来,那调子竟和旧矿场招工启事上印的“安全警示曲”一模一样。
破庙在西山坳里,屋顶漏着天,神像的脸被烟熏得发黑,只剩一双瓷制的眼珠还亮着,直勾勾地盯着进门的三人。老伴刚点燃一堆干草,就听见庙门外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拐杖敲地面,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慌。
“谁?”老林头抄起身边一根断了的房梁,镇魂石在怀里硌得他胸口发紧。
门帘被风吹开,走进来的是个穿蓝布衫的老头,手里攥着个油布包,脸上的皱纹里嵌着黑泥,像是从矿里刚爬出来的。“找林薇姑娘。”老头的声音像生锈的风箱,他把油布包往地上一放,里面滚出个东西——是林薇面试时交的简历,首页上还留着她的签名,可签名旁边多了一行小字,用红墨水写的,像血:“矿场下面,极度危险!”
“你是谁?”林薇盯着老头的手,那双手的指甲缝里嵌着银灰色的粉末,和她之前在灰尼镇地上看到的一样。
老头没回答,只是指了指神像的眼睛:“那是矿里的瓷,三十年前矿难时埋在下面的,后来被人挖出来镶在神像上。你看它的瞳孔,是不是在动?”
林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瓷眼珠里的黑影正在慢慢蠕动,像是有虫子在里面爬。她刚要伸手去摸,老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冰凉,皮肤下像是有东西在跳:“你以为你是被‘选’来当勘探助理的?错了,你是被‘等’来的。三十年前死在矿里的人,都在等一个纯阴之魂。”
“纯阴之魂?”老林头凑过来,怀里的镇魂石突然发烫,“啥意思?”
老头突然笑了,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发黑的牙:“你女儿的奶奶,也就是你娘,在六十年之前就从灰尼镇跑出去了,那时她还是一个未嫁的姑娘。她也是纯阴之魂,那时矿上就有些不洁净的苗头,需纯阴之魂的人才压得住。矿里的人(包括那些矿工)找了她一辈子,都没找到。”说完,转身看向林薇,“现在轮到你了,林薇姑娘。”
话音刚落,老头的身体突然开始抽搐,皮肤下的东西越跳越厉害,像是要破体而出。他指着庙门外:“矿场的路,只有纯阴之魂能走对。那些面试的人,魂不纯,都成了矿里的‘养料’。你快去,晚了……”
话没说完,老头突然倒在地上,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只剩一件空荡荡的蓝布衫,里面滚出几颗银灰色的珠子——像极了地鼠人眼睛里的浑浊物。
林薇捡起珠子,指尖刚碰到,就听见脑子里传来一段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乱哄哄的:“矿道第三个岔口,别踩左边的砖……祭坛上的布偶,缝着我们的魂……”
“这老头是矿难的矿工?”老伴吓得往老林头身后躲,“他说的纯阴之魂,到底是啥?”
老林头掏出镇魂石,石头已经烫得能烙手:“老太太说这石头能镇底下的东西,还能引它出来。不管咋说,得去矿场看看,不然薇薇就算逃出来,那东西也会找上来。”
三人收拾了一下,顺着老头指的方向往旧矿场走。刚进山,天就变了——明明是上午,太阳却像蒙了一层橙色的纱,光线软得像棉花,照在身上不暖和,反而让人觉得冷。路边的树长得歪歪扭扭,树枝上挂着些破布条,风一吹,布条飘起来,像人的胳膊在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薇突然停住脚:“不对,我们刚才走过这个路标了。”
地上的路标是块木牌,上面刻着个“矿”字,木牌的边缘已经发黑,可林薇记得,刚才看到的“矿”字,最后一笔是斜的,现在却变成了直的。老林头蹲下来摸了摸木牌,指尖沾了些黏糊糊的东西,闻着像血:“是那东西在改路,想把我们引错方向。”
林薇突然想起捡珠子时脑中响过的一段声音:“矿道第三个岔口”,她从包里掏出笔,在手上画了个简易的矿道图——面试时勘探队给过她一张,当时她没当回事,现在却觉得每个线条都像陷阱。“跟着我走,别踩路边的草。”她牵着老林头的手,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偶尔还能听见“咔嚓”声,像是有东西被踩碎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旧矿场的入口。入口处挂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上面写着“灰尼镇矿场”,牌子下面堆着些废弃的矿车,矿车的轮子上缠着几根头发,黑的、黄的都有,风一吹,头发飘起来,粘在林薇的脸上,像蛛丝。
“进去吧。”林薇深吸一口气,刚要迈脚,就听见矿场里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矿道的墙。老林头把镇魂石塞进她手里:“拿着,万一有事,就把石头往墙上砸。”
矿道里黑漆漆的,林薇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线只能照到前面两米远的地方。矿道的墙壁上布满了划痕,像是用爪子抓的,有些划痕里还嵌着银灰色的粉末,和老头身上的珠子一样。走了没几步,林薇突然觉得脚下一滑,低头一看,地上竟有一滩黏液,黏液里映出她的脸——可那脸不是她的,是地鼠人的脸,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
“别看!”老林头一把拉过她,“是那东西在骗你,看了会被它勾走魂。”
林薇赶紧移开视线,手里的镇魂石突然凉了下来,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顺着石头的凉意往前摸,摸到矿道的墙壁上有一块砖是松的,她把砖抠出来,里面是空的,放着一张纸——是她之前给家里打的电话账单,上面的通话记录全是“未接通”,可在账单的背面,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眼前的陈伯不是镇长,是‘守门的’它只是陈伯的壳子。”
“陈伯壳子?”老林头皱起眉,“就是那个总不见人的镇长?有人充当了他的壳子,充当者是个守门的?”
林薇刚要说话,就听见矿道深处传来哭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男女老少都有,哭声里还夹杂着一段调子——正是地鼠人哼的那首,也是招工启事上的“安全警示曲”。“跟着调子走。”林薇拉着父母,顺着哭声往深处走,手电筒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能照到自己的脚尖。
走了约莫十分钟,突然看到前面有光——是矿灯的光,挂在矿道的顶上,忽明忽暗。矿灯下面是个岔口,左边的岔口地上铺着砖,右边的岔口是土路。林薇想起那句“别踩左边的砖”的警示语,她往左边的砖上扔了块石头,石头刚碰到砖,就听见“咔嚓”一声,砖下面露出个黑洞,里面传来“滋啦”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啃骨头。
“走右边。”林薇拉着父母往右边的岔口走,土路越来越窄,墙壁上的划痕越来越密,偶尔还能看到些血手印,手印的大小和林薇的一模一样,甚至连指纹都一样。“这是我的手印?”林薇蹲下来摸了摸,血手印还没干,沾在指尖上,是温的。
“不对,是地鼠人冒充你时留下的。”老林头突然想起后院的事,“它装成你的样子,在矿里走了一遍,想引你过来。”
正说着,前面突然出现了一扇门,是用木头做的,上面刻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虫子爬的。林薇刚要推门,就听见门后传来陈伯的声音:“别推,门后面是祭坛,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门被拉开一条缝,陈伯探出头来,他的脸一半是人,一半是地鼠人的样子,左边的眼睛是浑浊的白,右边的眼睛是正常的黑。“我不是真正的镇长陈伯,是矿里的‘守门人’,被地母(噬魂母)控制着,不得不骗你。”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抗争,“地母是三十年前矿难死的矿工,他们的魂聚在一起,变成了噬魂的东西,需要纯阴之魂来稳定形态。你奶奶当年找不着,现在轮到你了。”
“那些地鼠人呢?”林薇盯着他的脸,“他们为什么帮地母?”
“地鼠人是矿工的后代,他们的魂里有矿工的印记,被地母控制着,身不由己。”“陈伯”从怀里掏出个布偶,布偶穿着粉红色连衣裙,正是老太太说的她失踪的女儿,“我是迎宾旅社掌柜老太的丈夫,这是我女儿的布偶,十年前被地母抓来,变成了祭坛上的‘养料’。她十分顽强,地母无法完全吸取她的魂魄,她还有救,所以我一直在找机会救她,可地母的力量太强了。”
林薇接过布偶,布偶的身上沾着银灰色的粉末,和地鼠人身上的一样。她突然想起老头说的“祭坛上的布偶,缝着我们的魂”,心里一紧:“祭坛在哪里?”
“就在门后面。”“陈伯”推开木门,里面的景象让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祭坛在矿道的最深处,是用矿工的骨头堆成的,上面摆着十几个布偶,每个布偶都穿着不同的衣服,有面试时其他应聘者的,有小卖部小男孩的,还有一个穿着林薇的衣服,红色高跟鞋格外显眼。布偶的脖子上都挂着个银灰色的珠子,和老头身上的一样。祭坛的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卵,卵的颜色是暗红色的,上面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纹路,纹路里流淌着银灰色的液体,正是地鼠人眼睛里的浑浊物。
“那就是噬魂母的本体。”“陈伯”的声音发颤,“它靠吸食布偶里的魂活着,布偶越多,它越强大。你看那些布偶的脸,是不是和真人一样?”
林薇仔细一看,与旅店老太手缝的布偶不同,这些布偶中有的布偶的脸竟是用人的皮肤做的,上面还能看到毛孔和皱纹。她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刚要后退,就听见卵里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门。祭坛上的布偶突然动了起来,穿着林薇衣服的布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布偶的手冰凉,像是死人的手。
“别碰它!”老林头一把拉开她,慌乱中,他的手掌被一块尖突的矿石划破,鲜血立刻渗了岀来。林薇迅速从怀里掏出镇魂石朝祭坛砸去,镇魂石刚落到祭坛上,祭坛就发出“滋啦”的声音,像是烙铁碰到了冰。卵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是很多人在尖叫,祭坛上的布偶开始冒烟,银灰色的珠子一个个裂开,里面流出黑色的液体。
“镇魂石能克制噬魂母!”“陈伯”突然喊道,“快,把你的血滴在镇魂石上,纯阴之魂的血能封印它!”
林薇刚要咬破手指,就听见矿道里传来脚步声,是地鼠人,它们排着队走进来,眼睛里的浑浊物越来越浓,嘴里哼着那首调子,一步步朝祭坛走来。“它们是来保护噬魂母的!”“陈”伯掏出一把矿镐,“我来挡住它们,你们快封印噬魂母!”
地鼠人扑了上来,“陈伯”挥着矿镐,矿镐落在地鼠人身上,发出“咔嚓”的声音,像是在砸石头。可地鼠人太多了,很快就把“陈伯”围了起来,一个地鼠人咬住了他的胳膊,银灰色的液体从他的伤口里流出来,他却笑着说:“终于能见到我女儿了……”
林薇看着“陈伯”被地鼠人淹没,眼泪掉了下来,她咬破手指,把血滴在镇魂石上。镇魂石突然发出金光,金光顺着祭坛的骨头流下去,卵里的尖叫越来越响,暗红色的卵开始慢慢变白,像是在融化。
“快离开这里!祭坛要塌了!”老林头拉着林薇和老伴,往矿道外跑。身后的祭坛开始坍塌,布偶一个个掉在地上,变成了灰烬。地鼠人也开始干瘪,和之前的老头一样,最后只剩一堆银灰色的粉末。
刚跑出矿场,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矿场的入口塌了,扬起的灰尘里,飘着一段调子,是那首“安全警示曲”,这次却变得温柔,像是很多人在说“谢谢”。
林薇回头看了一眼,矿场的废墟上,飘着十几个透明的影子,有王建国,有小男孩,有老太太和她的女儿,还有那些面试的应聘者,他们朝林薇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消失在橙光里。
“结束了?”林大娘的声音发颤。
林薇摸了摸怀里的镇魂石,石头已经恢复了冰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咬破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可伤口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符号,和矿道木门上的一样。“没结束。”她轻声说,“老太太说镇魂石会引来那东西,我们得找到彻底消灭它的办法。”
正说着,林薇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一段熟悉的调子——正是“安全警示曲”,调子的最后,有人说:“下一个,就是你娘了……”
林薇的手突然一抖,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她没敢出声,心情沉重地看了她娘一眼,接着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山的轮廓像是一个巨大的卵,正在慢慢蠕动。老林头紧紧攥着她的手,藏在林薇怀里的镇魂石又开始发烫,这一次,烫得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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