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林薇眼皮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道里鼓噪,像是有无数只潮湿的爪子在抓挠鼓膜。下一秒,脚下的地面突然变软,废弃学校的断墙、陈伯手里泛着黑光的注射器、母亲林大娘扭曲的脸——所有现实里的东西都像被水泡过的墨画,顺着蓝光的纹路化开,再重新拼凑时,眼前已是另一番天地。
空气里飘着煤末子的腥气,混着黄土的土腥味,风刮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叶子发出的不是沙沙声,而是像无数人用指甲刮擦木头的锐响。林薇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握着矿镐的模样,可身上的衣服却变成了粗布褂子,裤脚沾着没干的泥点。不远处,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扛着锄头往田里走,脸上没有后来灰尼镇人的阴郁,却带着一种紧绷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在天边的云。
“林家丫头,还愣着干啥?再不去给你爷爷送晌午饭,他又要在矿上啃冷窝头了!”
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妇人路过,嗓门亮得像敲铜锣。林薇猛地回头,那妇人的脸很熟悉——是奶奶年轻时的模样!只是这张脸还没有后来的皱纹,眼里也没有化不开的愁绪,只有对丈夫的牵挂。林薇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粗瓷碗,碗里是掺了野菜的玉米糊糊,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她顺着妇人指的方向走,脚下的土路渐渐变成煤渣路,越往前走,煤末子的味道越浓,空气也越冷。远处的山坳里冒出黑灰色的烟,像一条巨大的蛇,缠绕着半座山。那是矿场的方向,七十年前的灰尼镇,还不叫灰尼镇,村里人都叫它“槐树坳”,直到煤矿开起来,黑灰盖住了黄土,名字才慢慢变了味。
快到矿场口时,林薇听见了争吵声。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叉着腰,领口别着枚黄铜徽章,脸涨得通红,唾沫星子溅在对面胖子的脸上。那胖子穿着绸缎褂子,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脸上堆着假笑,眼里却淬着冰。
“李主任,不是我赵某人不配合,你也知道,这矿洞刚挖通,设备还没齐整,要是按你说的加人加班次,出了事儿算谁的?”胖子慢悠悠地说,手指在核桃上摩挲,声音里满是不屑。
被称作李主任的男人气得手抖,指着矿洞入口:“赵大发!你少跟我来这套!上面催着要煤,你倒好,天天跟我哭穷!我告诉你,这个月要是完不成指标,你这矿场就别想开了!”
赵大发冷笑一声,把核桃揣进怀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到李主任手里:“主任,消消气。这是一点心意,你先拿着。设备的事儿我心里有数,保证误不了工期。至于安全……”他往矿洞里瞥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那些矿工都是山里来的穷汉子,命贱得很,多盯紧点,出不了啥大事。”
李主任捏了捏布包,脸上的怒气瞬间消了,拍了拍赵大发的肩膀:“还是你懂事儿。不过你也得注意点,别太明目张胆,要是让上面知道了……”
“放心,”赵大发打断他,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我已经跟工头说了,谁敢偷懒耍滑,或者敢对外说半个不字,直接撵走,一分钱都别想拿。至于那些不听话的……”他指了指矿洞后面的山沟,“那儿有的是地方埋人。”
林薇躲在一棵枯树后面,浑身的血都凉了。她终于明白,后来灰尼镇的闭塞和诡异,不是天生的,而是从这两个人的交易开始,就埋下了毒种子。她攥紧手里的粗瓷碗,碗沿硌得手心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寒意——那些后来变成地鼠人、被噬魂母控制的矿工,那些在小镇里失踪的人,他们的悲剧,从一开始就被写好了。
这时,矿洞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接着是人群的骚动。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从矿洞里跑出来,脸上满是血污,一边跑一边喊:“塌了!矿洞塌了!里面还有十几个兄弟没出来!”
赵大发和李主任的脸瞬间变了色。李主任拉着赵大发躲到一边,声音发颤:“怎、怎么会塌?不是刚加固过吗?”
“加固个屁!”赵大发也慌了,却还是强装镇定,“那点木头柱子,撑死了能用半个月,要不是你催得紧,我能让他们这么快进去挖?”他顿了顿,突然眼神一狠,“不能让外面知道矿难的事!快,把那个喊的汉子抓起来,再让人去矿洞口守着,谁也不准靠近!”
几个拿着棍子的打手冲了上去,那汉子还想反抗,却被一棍子砸在头上,当场晕了过去。赵大发又让人去叫工头,低声吩咐了几句,工头脸色惨白地点点头,带着几个矿工往矿洞里走,手里还拿着铁锹和绳子——不是去救人,而是去清理“痕迹”。
林薇看得浑身发抖,她想起刚才那个妇人,想起她要送午饭的丈夫——那是自己的爷爷!她拔腿就往矿洞口跑,却被一只手拉住了。是年轻时的奶奶,她的脸煞白,眼里含着泪,却死死地捂住林薇的嘴,把她拉到更远的地方。
“别去!”奶奶的声音发颤,“我们管不了……去年老张头的儿子就是这么没的,他去矿上闹,结果被赵大发的人打断了腿,到现在还躺在床上……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跟他们斗,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林薇看着奶奶眼里的绝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她想告诉奶奶,七十年后,这里会变成一个被怨恨笼罩的小镇,会有噬魂母吞噬人的魂魄,会有地鼠人在地下游荡,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困在蓝光里的幽灵,只能看着悲剧一点点发生。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跟着奶奶,见证了这场矿难的“处理结果”。赵大发和李主任对外宣称,那十几个矿工是因为受不了苦,连夜逃跑了,还卷走了矿上的工具。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们还伪造了矿工的“留言”,用炭笔写在矿场口的木板上,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假的。
可矿工的家属们不信。他们聚集在矿场口,哭着喊着要见自己的亲人,却被赵大发的打手们驱散。有个叫老周的矿工妻子,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跪在矿场口整整一天,求赵大发让她进去找丈夫,结果被一个打手踹倒在地,孩子也摔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老周媳妇爬起来,抱着孩子,眼神变得像疯了一样,她捡起一块石头,朝着矿洞口扔过去,嘴里喊着:“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我男人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那天晚上,林薇看见老周媳妇抱着孩子,坐在矿洞后面的山沟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滴在地上的煤渣上。奇怪的是,那些眼泪落在煤渣上,没有渗进去,反而像油一样,在煤渣上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慢慢浮现出一张脸,是老周的脸,带着血污,眼神空洞,却充满了怨恨。老周媳妇吓了一跳,怀里的孩子也不哭了,只是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水洼里的脸。
从那天起,矿洞后面的山沟里,总能听见奇怪的声音。有时候是男人的叹息,有时候是女人的哭声,还有时候是孩子的咿呀学语。赵大发派人去查,却什么也没找到,只在地上发现了一些黑色的黏液,像鼻涕一样,散发着腥臭味。
没过多久,第二次矿难发生了。这次塌的是更深的矿洞,里面有二十多个矿工。赵大发和李主任还是老办法,隐瞒消息,伪造证据,打压家属。可这次,他们发现,矿洞里的“痕迹”越来越难清理了——塌下来的煤块里,总是掺着一些黑色的黏液,还有一些像头发一样的黑丝,缠在煤块上,扯都扯不断。
有个矿工在清理矿洞时,不小心被黑丝缠到了手,瞬间就像被火烧一样疼。他想甩掉黑丝,却发现黑丝已经钻进了他的皮肤里,顺着血管往上爬。他尖叫着倒在地上,身体开始扭曲,皮肤慢慢变成了灰色,手指也变得又长又尖,像爪子一样。其他矿工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往外跑,再也不敢靠近矿洞。
赵大发和李主任知道后,又惊又怕。他们让人把那个变异的矿工绑起来,扔进了最深的矿洞里,还让人用石头把洞口封死。可他们不知道,那个矿工不是第一个变异的,也不是最后一个——越来越多的矿工在矿洞里失踪,有的是被塌下来的煤块砸死,有的是被黑丝缠上,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这些东西在地下的矿洞里游荡,饿了就吃煤块,渴了就喝地下的脏水,慢慢变成了怪物,当时还没有完全变成后来的“地鼠人”,因为它们从没走岀过矿洞,更没有偷过别人的东西。
而山沟里的怨恨,也越来越浓。老周媳妇的眼泪聚成的水洼,慢慢扩大,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池。血池里的血越来越多,还浮现出一个肉球的雏形,肉球表面布满了小小的眼睛,每只眼睛里,都映着一个矿工的脸——有老周的,有林薇爷爷的,还有其他死难矿工的。肉球偶尔会发出微弱的嘶吼,声音里满是痛苦和愤怒,像无数个冤魂在呐喊。
林薇看着这一切,终于明白噬魂母是怎么来的了。它不是妖,也不是魔,而是无数个被不公对待的冤魂,是无数个破碎家庭的眼泪,是权力和资本的贪婪和冷酷,一点点堆积起来的怨恨集合体。它的每一寸肉,都浸着矿工的血;它的每一只眼睛,都记着那些被隐瞒的真相;它的每一次嘶吼,都是在向这个不公的世界复仇。
这时,她看见奶奶拿着一个布包,偷偷来到了血池边。布包里装着一块蓝色的石头,是奶奶从山里捡来的,据说能镇住邪祟。奶奶把石头放进血池里,血池里的肉球瞬间安静了下来,黑色的黏液也停止了流动。奶奶跪在血池边,眼泪滴在石头上:“求求你,别再伤害人了……要是一定要有人来偿还这些债,就等我的后代吧……我的孙女,她是纯阴之体,她会来解决这一切的……”
林薇的心猛地一震。原来,奶奶早就知道了。她早就预感到,这场由不公引发的怨恨,终有一天会爆发,而自己的后代,会成为解决这场灾难的关键。那块蓝色的石头,就是镇魂石的雏形——后来被郎中藏起来,又被小男孩偷给老林头的那一块。
就在这时,蓝光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眼前的场景开始破碎。血池、肉球、奶奶的身影,都像镜子一样裂开,露出后面废弃学校的断墙。林薇听见母亲的惨叫声,还有陈伯的冷笑。她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在废弃学校里,陈伯手里的注射器已经靠近了母亲的颈动脉,母亲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灰色,嘴角还流着黑色的黏液——她快要变成地鼠人了!
“住手!”林薇大喊一声,举起矿镐就朝陈伯砸过去。陈伯没想到林薇会突然醒过来,连忙躲开,注射器掉在了地上,黑色的黏液洒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把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陈伯看着林薇,眼里满是疯狂:“你以为你能阻止我?噬魂母大人需要养料,你母亲是最好的选择!等噬魂母大人恢复元气,整个槐树坳,不,整个世界,都会被它吞噬!那些曾经欺负我们的人,那些隐瞒真相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林薇握紧手里的镇魂石,镇魂石突然变得滚烫,蓝光暴涨,照亮了整个废弃学校。她看着陈伯,又想起刚才在蓝光里看到的一切,心里充满了坚定:“你错了。噬魂母不是在复仇,它是在被怨恨控制。那些死难的矿工,他们想要的不是毁灭,而是真相,是公平!你这样做,不是在帮他们,而是在让他们的冤魂,永远被困在怨恨里!”
陈伯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他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变成了灰色,手指也变得又长又尖——他也被噬魂母控制了,变成了地鼠人!变成地鼠人的陈伯,眼睛里满是血丝,朝着林薇扑了过来。
林薇没有退缩。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奶奶的嘱托,父母的安危,小镇上无数个失踪的人,还有那些被不公对待的冤魂,都在等着她。她握紧手里的镇魂石,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另一块镇魂石,两块镇魂石在她的手里,发出了耀眼的蓝光。蓝光中,无数个矿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矿道第三个岔口,别踩左边的砖……”“祭坛上的布偶缝着我们的魂……”“找到噬魂母的弱点,打碎它的核心……”
林薇深吸一口气,举起矿镐,朝着变成地鼠人的陈伯冲了过去。她知道,这场由七十年前的不公引发的灾难,终有一天会结束。而结束这场灾难的关键,不是毁灭,而是真相——是让那些被隐瞒的矿难真相大白于天下,是让那些被不公对待的冤魂得到安息,是让噬魂母身上的怨恨,一点点消散。
她的身后,母亲的惨叫声渐渐停止了。母亲的身体不再扭曲,青灰色的皮肤也慢慢恢复了正常,只是还很虚弱,倒在地上,看着林薇的背影,眼里满是担忧和骄傲。
林薇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往前走,才能找到噬魂母,才能救出父母,才能让灰尼镇的悲剧,不再重演。而七十年前那些被遗忘的往事,那些被隐瞒的真相,那些被不公对待的冤魂,都会成为她前进的力量——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无数个冤魂的声音,都在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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