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薇的鞋底刚蹭到镇中心青石板路的那一刻，后颈突然窜起一股冷意——不是矿洞深处那种潮湿的阴寒，是像有根冰针顺着脊椎往脑子里钻，扎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她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镇魂石，两块石头隔着粗布衣裳，竟像活物似的轻轻震颤，贴着皮肤的地方泛着微弱的蓝光，把布料映出一层诡异的荧色。

“不对劲。”老林头的声音压得很低，粗糙的手掌攥住了林薇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看那太阳——”

林薇顺着父亲的目光抬眼，心脏猛地一缩。

本该是橙色的天空，此刻竟被一层透亮的“蓝”裹着，像有人在头顶铺了张浸了颜料的玻璃纸。阳光落下来的时候没有暖意，反而带着股塑料烧焦的闷味，洒在身上轻飘飘的，像落在皮肤上的柳絮，却又在衣领、袖口的褶皱里积着，慢慢洇出浅灰色的印子——那印子的形状，竟像极了矿洞里随处可见的黑丝蜷曲的模样。

更怪的是空气里的味道。之前弥漫在小镇每一个角落的、带着铁锈味的腐蚀性土腥味不见了，换成了一种甜得发腻的香气，像是把红糖熬成了焦糊，又混了些晒干的腐叶。这香气飘进鼻子里时，林薇的喉咙突然发紧，她看见母亲用袖口捂着嘴，脸色发白，脚步也慢了下来——母亲向来对气味敏感，这甜香里定然藏着更恶心的东西。

“咚——哐——咚——哐——”

锣鼓声从镇中心的方向传来，声音又闷又沉，像是从一口倒扣的铁锅里敲出来的。明明离得不远，却总觉得声音隔着一层雾，听不真切，只有每一次锣声落下时，地面会传来细微的震动，震得林薇鞋底发麻。她低头看了眼脚下的青石板，石板缝里竟长出了些浅绿色的“草”，可仔细一看，那哪里是草，是一缕缕缠绕在一起的、泛着荧光的细毛，风一吹，细毛就往她的裤脚钻，像有生命似的。

“你看那些人。”母亲的声音带着颤，指向路边敲锣的两个汉子。

那两个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系着红绸带，手里的锣鼓敲得“热闹”，可他们的脸却像蒙了一层薄纱，五官模糊不清，只有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他们的动作整齐得过分，抬手、落槌，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提前量好的，连手臂抬起的高度都分毫不差。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脚根本没沾地——林薇看得清楚，他们的鞋底离青石板至少有半寸远，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提着，在原地“走”着，敲锣的动作却没停。

“这不是活人该有的样子。”老林头压低声音，拉着林薇和妻子往路边的墙角靠了靠。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柴捆上爬满了刚才看见的那种荧光细毛，林薇不小心碰了一下，细毛立刻缠上她的指尖，冰凉的触感像蛇的信子，她猛地甩开手，指尖竟留下了几道浅红色的印子，印子慢慢变成了黑色，像生了锈。

就在这时，戏台那边传来了戏子的唱腔。唱腔甜脆，听起来是段喜庆的《龙凤呈祥》，可仔细听，词却不对——“煤窑深啊，骨头寒，魂儿牵啊，不回还”，混在甜脆的调子⾥，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表面的喜庆。林薇顺着声音望去，戏台搭在镇中心的老槐树下——就是之前她和父亲找到矿洞入口的那棵老槐树，此刻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灯笼纸是用某种半透明的东西做的，里面透出的光不是红色，而是淡淡的绿色，照得槐树叶都泛着诡异的荧光。

戏台上的演员穿着大红的戏服，水袖翻飞，可他们的脸和敲锣的汉子一样，模糊不清，只有嘴唇是鲜艳的红色，像是用血涂的。有个花旦转身时，水袖扫过戏台边缘，林薇看见她的裙摆下，露出了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和她脚上穿的那双一模一样！可那高跟鞋的鞋跟里，竟插着一根黑色的细管，细管里有墨绿色的液体在慢慢流动，顺着鞋跟滴在戏台上，戏台的木板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缕缕白烟。

“林英雄！林姑娘！这边！”

一声呼喊打断了林薇的思绪，她抬头，看见陈伯正从戏台上跳下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容，可林薇的心脏却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分明记得，上次在矿洞边，陈伯被噬魂母的黑丝卷入洞中的时候，他的左胸被矿镐砍伤，伤口深可见骨，还在流着黑血。可现在，陈伯的左胸完好无损，连一点受过伤的迹象都没有，中山装的袖口平整，证明他身体好着呢。

更诡异的是陈伯的皮肤。之前见他时，他的皮肤是正常的黄棕色，带着老人的皱纹，可现在，他的皮肤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白，像是涂了一层面粉，连皱纹都变得浅了，只有眼角的几道纹路深得异常，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走路的姿势也不对，之前他走路有些跛，是年轻时矿难落下的毛病，可现在，他的脚步稳健，甚至有些僵硬，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却没有声音——就像踩在棉花上。

“你们可算来了！”陈伯走到林薇面前，笑容咧得很大，露出了一口白牙，可林薇注意到，他的牙齿比正常老人的牙齿要白得多，甚至有些反光，而且牙齿的形状很整齐，不像自然生长的，倒像假的。“刚才我在台上说的，你们都听见了吧？要不是你们，咱们灰尼镇还在噬魂母的祸害里呢！你们就是咱们镇的救星啊！”

陈伯的声音很洪亮，可林薇总觉得他的声音像是从别的地方传来的，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的笑容一直没变，像是固定在脸上的面具，只有嘴唇在动，眼角和脸颊的肌肉一点都没牵动——正常人笑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可陈伯没有，他的眼角只有那几道深不见底的刀刻纹路。

“陈镇长，你……”老林头刚想开口问他之前的事，就被陈伯打断了。

“哎呀，老林头，别说那些客套话！”陈伯拍了拍老林头的肩膀，他的手掌又冷又硬，老林头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走，跟我上台！让全镇的人都好好看看咱们的英雄！”

陈伯说着，就拉着老林头往戏台走。林薇注意到，陈伯拉着老林头的手，手指关节处有一圈淡淡的黑色印记，像是戴过什么紧箍的东西，而且他的指甲盖是青黑色的，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那粉末的颜色，和矿洞里死难矿工骨头的颜色一模一样。

“等等！”林薇上前一步，拦住了陈伯，“陈镇长，你说要给镇民分钱派粮，不知道这钱和粮，是从哪里来的？”

陈伯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原样：“林姑娘这话说的，当然是镇上之前存下的！之前被噬魂母祸害，大家日子不好过，现在好了，自然要拿出来接济大家！”

“存下的？”林薇盯着陈伯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可瞳孔却比正常人的小，而且瞳孔里没有倒映出她的影子，只有一片浑浊的黑色，“我记得灰尼镇交通闭塞，很少有外界的东西进来，镇上的钱应该都是旧钞吧？可刚才我看见有人拿到的钱，是新的，而且上面的图案……好像不对。”

刚才在路边，有个镇民拿到了“钱”，林薇扫了一眼，那钱的颜色比正常的纸币要深，上面印的不是国徽，而是一个模糊的矿洞图案，矿洞门口站着一个黑影，像是地鼠人。而且那纸币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摸起来应该很粗糙——可那个镇民拿到钱的时候，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钱的边缘竟像纸一样卷了起来，露出里面银白色的东西。

陈伯的脸色变了变，眼角的刀刻纹路似乎更深了：“林姑娘可能看错了，那就是普通的钱，只是放得久了，有点变形。走，咱们上台再说，别让镇民们等急了！”

他说着，就想强行拉老林头上台。就在这时，戏台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林薇抬头望去，看见刚才拿到钱的那个镇民，突然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着，手里的钱掉在地上，纸币慢慢展开，里面的银白色东西露了出来——那哪里是钱，是一张薄薄的锡箔纸，锡箔纸上印着的矿洞图案，此刻竟慢慢变成了一个人脸，人脸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正盯着林薇的方向。

“钱……钱咬我！”那个镇民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他的手在地上抓着，指甲抠进青石板里，流出了黑色的血。他的皮肤开始慢慢变灰，像被涂了一层灰粉，身体也在慢慢缩小，最后竟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布偶——和旅店老太太身边的那些布偶一模一样，布偶的衣服上，还沾着刚才他手里的“钱”的锡箔纸碎片。

周围的镇民们像是没看见这一幕似的，依旧“热闹”地欢呼着，敲锣的汉子还在敲锣，唱戏的演员还在唱戏，只是戏词变成了“锡箔纸，裹魂灵，来呀来，别想走”，调子依旧甜脆，却听得林薇浑身发冷。

“这……这是怎么回事？”母亲吓得躲在老林头身后，声音发颤。

陈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往台上扔去：“大家别慌！这只是个意外！来，分粮食！人人有份！”

布袋子落在台上，裂开一个口子，里面的“粮食”倒了出来。那“粮食”是金黄色的颗粒，比小米要大，泛着油光，看起来很饱满。可林薇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那些颗粒的表面，有细小的纹路，像是人脸的轮廓，而且颗粒落在戏台上，没有发出声音，反而像海绵一样，慢慢吸着戏台木板上的墨绿色液体，吸了液体之后，颗粒竟慢慢变大，颜色也变成了暗红色。

“那不是粮食！”林薇大喊一声，“那是噬魂母的卵！之前在矿洞里，我见过类似的东西，它们会吸人的血和魂！”

她怀里的镇魂石突然剧烈发烫，蓝光暴涨，照亮了戏台。戏台的木板在蓝光的照射下，慢慢变得透明，林薇看见木板下面，藏着无数根黑色的细管，细管连接着戏台下面的地洞，地洞里传来微弱的哀嚎声，像是无数个冤魂在哭。而且那些黑色的细管，正慢慢往镇民们的脚下伸去，有个镇民的脚已经被细管缠上了，他却没察觉，依旧在欢呼着，身体慢慢变得僵硬，像个提线木偶。

陈伯彻底变了脸，他的皮肤开始慢慢剥落，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肤，手指也变得又细又长，指甲变成了黑色的爪子——和地鼠人的手一模一样！他的眼睛里流出了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地上立刻冒出一缕缕白烟，长出了之前那种荧光细毛。

“林薇！你别不识好歹！”陈伯的声音变得沙哑，像是有两个人在同时说话，“噬魂母大人说了，只要你乖乖跟我们走，我们就放你父母走！不然，这些镇民，还有你父母，都会变成布偶！”

他说着，手臂突然变长，黑色的爪子朝林薇抓来。林薇早有准备，她从怀里掏出镇魂石，两块镇魂石合在一起，发出耀眼的蓝光，蓝光像一把剑，朝陈伯的爪子劈去。“滋啦”一声，陈伯的爪子被蓝光劈中，掉在地上，变成了一根黑色的细管，细管里流出墨绿色的液体，很快就蒸发了。

“啊！”陈伯发出一声惨叫，他的身体开始慢慢扭曲，皮肤剥落得更快了，露出里面的黑丝——他的身体里，竟全是噬魂母的黑丝！“你们以为你们能跑掉吗？整个灰尼镇，早就被噬魂母大人的黑丝包围了！你们现在看到的热闹，都是假的！这些镇民，早就变成了噬魂母的养料！”

林薇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镇民们，皮肤都开始慢慢变灰，身体也在慢慢缩小，变成布偶。敲锣的汉子变成了布偶，手里的锣鼓变成了两片薄木片；唱戏的演员变成了布偶，身上的戏服变成了一块破布；就连那棵老槐树，也开始慢慢变灰，树上的红灯笼变成了纸糊的，里面的绿色光，是从树洞里透出来的——树洞里面，全是黑色的细管，正往外面伸着。

“那你呢？你是谁？”林薇盯着陈伯，他的身体已经快被黑丝包裹了，只剩下一张脸还露在外面，那张脸的五官慢慢模糊，变成了一个黑洞，“你不是陈伯！你是噬魂母控制的傀儡！真正的陈伯，早就被噬魂母吃了！”

“哈哈哈！”陈伯的嘴里发出刺耳的笑声，“你说得对！真正的陈伯，早就变成了噬魂母大人的养料！我是噬魂母大人用黑丝做的傀儡！我就是要把你们骗上台，让噬魂母大人吸收你的纯阴之体！你以为你毁了祭坛，就能打败噬魂母大人吗？太天真了！噬魂母大人的本体，根本不在矿洞里！它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戏台下面的地洞突然传来一阵巨响，无数根黑色的细管从地洞里钻出来，朝林薇一家缠来。林薇拉着父母，转身就跑。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伯的身体已经完全被黑丝包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球，黑球慢慢滚进地洞里，地洞里传来噬魂母的声音，像是无数个冤魂在同时说话：“林薇……纯阴之体……来呀……我在等你……”

周围的镇民们都变成了布偶，散落在地上，布偶的眼睛都是黑洞，盯着林薇的方向。老槐树彻底变成了灰黑色，树洞里的黑丝还在往外伸，青石板路上的荧光细毛也变成了黑色，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地上。之前“明媚”的天空，慢慢变成了橙色，空气里的甜腻味道也消失了，又变回了那种腐蚀性的土腥味，只是比之前更浓了，呛得林薇咳嗽起来。

“快跑！去废弃学校！”老林头拉着林薇和妻子，往废弃学校的方向跑。他记得之前林薇说过，母亲被绑架到了废弃学校时，发现学校暗藏玄机。现在看来，这个学校可能是噬魂母的仓库，这里存放着供养噬魂母“养料”。也就是说，这里，是关押给噬魂母献祭活人的囚笼。

他们跑过镇中心的戏台，戏台已经开始坍塌，木板下面的黑丝像潮水一样涌出来，追在他们身后。林薇怀里的镇魂石还在发烫，蓝光一直没灭，照亮了前面的路。她看见废弃学校的方向，有一缕黑色的烟在慢慢升起，烟里夹杂着细微的哀嚎声——那是被囚人的悲声！

“可恶！”林薇大喊一声，跑得更快了。

就在这时，她脚下的青石板突然裂开一个口子，一根黑色的细管从口子里钻出来，缠住了她的脚踝。林薇低头，看见细管上有一张小小的人脸，是之前变成布偶的那个镇民的脸，人脸的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别跑……留下来……陪我们……”

林薇举起镇魂石，蓝光劈在细管上，细管立刻断了，变成了一缕黑烟。她拉起父母，继续往前跑，废弃学校的轮廓越来越近，她看见学校的门口，站着一个黑影——是之前绑架母亲的陈伯？不，那个黑影的身体更矮，更瘦，像是一个小孩……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她突然想起之前消失的小男孩——那个在小卖部给她画纸，帮她父亲偷到“钥匙”的小男孩。难道……小男孩也变成了噬魂母的傀儡？

废弃学校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个巨大的嘴巴，等着他们进去。林薇怀里的镇魂石，突然发出了急促的震动，蓝光也变得忽明忽暗——里面有危险，而且是比之前更可怕的危险。

“事出反常必有妖……”老林头喘着气，看着眼前的废弃学校，“这小镇的热闹，陈伯的复活，都是噬魂母的圈套……它就是想把我们引到这里来！”

林薇点了点头，她握紧了手里的矿镐——这是之前从矿洞里带出来的，现在就是她手里的兵器。“不管是什么圈套，我们都要进去救无辜的人们！”

她深吸一口气，率先走进了废弃学校的大门。门里面，传来了许许多多的人的哭声，还有噬魂母那刺耳的笑声，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在空荡荡的学校里回荡，透着极致的诡异和惊怵。林薇知道，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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