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血

颜锦轩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名字——"张为民"，感觉像是在看一道无解的数学题。

"别费劲了，"闪电滑着椅子凑过来，"这位爷是出了名的'程序正义卫道士'，连赵总都啃不动。"

张为民，四十五岁，某国企采购科长，工龄二十三年，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不抽烟，不喝酒，不参加任何饭局，最大的爱好是下班后去公园遛弯。在销售部的黑名单上，他常年稳居前三。

"上周我试过，"赵小天低声说，"约了三次，连面都没见着。秘书说他正在学习有关于中央文件精神。"

颜锦轩不死心，拨通了张为民办公室的电话。

"您好张科长，我是华夏智联的..."

"资料放前台，有需要会联系你。"电话被挂断了。

标准的拒绝，连语气都没有起伏。

"看见没？"闪电幸灾乐祸，"这位爷的座右铭是：不犯错就是最大的正确。"

颜锦轩开始研究张为民的资料。这个人太干净了——没有爱好，没有把柄，连朋友圈都只转发人民日报的文章。他就像个精心编程的机器人，每个行为都符合规范，每个决定都有文件依据。

"这是终极BOSS啊，"颜锦轩自言自语，"连个血条都不显示。"

但赵立军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只有隐藏得好的弱点。"

第二天，颜锦轩决定去张为民单位门口蹲点。他穿着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西装，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传达室登记时还特意把字写得工工整整。

"找张科长？"保安瞥了他一眼，"今天第三拨了。"

颜锦轩心里一沉。竞争比想象中激烈。

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一个穿着朴素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张为民比照片上还要严肃，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像个接受检阅的士兵。

"张科长您好！"颜锦轩赶紧迎上去。

张为民看都没看他："有事找办公室预约。"

"就五分钟..."

"按规定，业务洽谈必须通过正规渠道。"张为民脚步不停。

颜锦轩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们系统真的能提高采购效率..."

"效率要服从规范。"张为民打断他，"年轻人，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说完径直上了一辆公交车，留下颜锦轩在原地吃灰。

回到公司，颜锦轩把情况向赵立军汇报。

"正常，"赵立军一点都不意外，"这种人，你用常规手段肯定没戏。"

"那该怎么办？"

"找到他的'道'，"赵立军意味深长地说，"然后用他的'道'打败他。"

颜锦轩一头雾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使尽了浑身解数：

他假装成调研人员，想套取采购流程信息，结果被张为民一眼识破："你的问题超出了一般调研范围。"

他托关系找到张为民的老同学说情，对方回复："老张说，公私要分明。"

他甚至尝试在张为民常去的公园"偶遇"，结果张为民见到他转身就走，连遛弯的路线都改了。

"放弃吧，"连好脾气的赵小天都劝他，"这就是块滚刀肉，蒸不熟煮不烂。"

但颜锦轩的倔脾气上来了。他想起在工地时，工头王大力说过："这世上没有敲不开的石头，只有不够硬的锤子。"

他开始研究张为民的过去。在一份十年前的内部刊物上，他发现了一篇张为民写的文章，题目是《论国有企业采购制度的规范化建设》。文章写得四平八稳，但在一个不起眼的段落里，张为民提到："...要建立供应商黑名单制度，对存在失信行为的企业终身禁入。"

颜锦轩眼前一亮。他继续深挖，终于在一堆陈年档案里找到了线索——八年前，张为民曾经批准过一家供应商，后来该供应商出了质量问题，张为民因此受了处分。

"原来如此..."颜锦轩恍然大悟。

张为民不是没有弱点，他的弱点就是"太害怕犯错"。那次处分成了他的心理阴影，让他从此变成了一个极端保守的程序主义者。

找到病根，就能对症下药。

颜锦轩重新修改了方案，把重点从"提高效率"变成了"降低风险"。他搜集了公司所有的资质证书，整理了上百个成功案例，甚至做了个风险控制流程图，把每个环节的责任人都标得清清楚楚。当他再次联系张为民时，对方的态度依然冷淡，但至少没有直接挂电话。

"张科长，我理解您的顾虑。"颜锦轩改变策略，"我们不追求最快，只追求最稳；不追求最新，只追求最可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资料发过来吧。"

虽然还是没有答应见面，但至少愿意看资料了。颜锦轩感觉像是挖通了隧道，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有进步，"赵立军点评，"但还不够。你要让他觉得，选择你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怎么才能"最安全"？颜锦轩苦思冥想。这时，他无意中听到闪电在打电话："...王处您放心，这个项目要是出问题，我提头来见！"

颜锦轩突然有了灵感。他连夜修改方案，加入了"责任倒查机制"和"终身追责条款"，甚至承诺如果出问题，他个人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当他把这个"自杀式方案"发给张为民时，自己都觉得疯狂。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张为民居然主动打来电话："颜经理，你的方案我看了。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详谈。"

颜锦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牛逼啊！"闪电听说后目瞪口呆，"你给他下蛊了？"

下午，颜锦轩准时出现在张为民办公室。这次，张为民居然给他倒了杯茶。

"年轻人，"张为民看着他的方案，"你很有想法。不过我要提醒你，这些承诺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明白。"颜锦轩郑重地说。

张为民点点头，第一次露出了近似微笑的表情："很好。我就喜欢较真的人。"

送颜锦轩出门时，张为民突然说："知道为什么见你吗？"

颜锦轩摇头。

"因为你是第一个敢写'终身追责'的。"张为民说，"其他人都在想着怎么钻空子，只有你在想着怎么堵漏洞。"

走在回公司的路上，颜锦轩心情复杂。他赢了，但不是用赵立军教的方法，而是用了一种近乎愚蠢的真诚。但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个开始。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要打响。

因为他已经闻到了血的味道——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良心滴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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