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学有小成、狭路相逢

爷爷头七那日，按他生前指点，就葬在村西头那座形似卧龙的山坡向阳面上，说是“青龙抬头”的格局，能福泽后人。泥土带着新翻的湿润气息，混杂着香烛纸钱燃烧后的味道，沉沉地覆盖上去。仇野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微凉的泥土，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那个会摸着他头，用沙哑嗓音讲些玄乎其玄故事的老人，真的不在了。

葬礼的喧嚣过后，是更令人窒息的静默。家里弥漫着悲伤，也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那份南省科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人心发慌。学费、路费、生活费，对于这个刚刚失去顶梁柱、本就拮据的农村家庭来说，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父亲蹲在院子里，对着那点可怜的烟叶吧嗒吧嗒地抽，眉头锁成了疙瘩。母亲偷偷抹着眼泪，翻箱倒柜，试图凑出更多皱巴巴的零钱。哥哥姐姐沉默地干着农活，背影写满了无奈。

仇野把自己关进了爷爷生前住的那间小屋。

屋子里还残留着爷爷的气息，是草药、旧书和岁月混合的味道。他摊开爷爷塞给他的那些泛黄线装书——《青囊奥语》、《撼龙经》、《阴阳辨疑》……上面的字句佶屈聱牙，配着模糊的插画，如同天书。那枚古旧的罗盘，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青铜指针在寂静中偶尔会发出极轻微的“嗡”鸣，指向似乎永无定数。

一种近乎偏执的念头驱使着他。不分昼夜。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饿了，啃两口母亲默默放在门口的冷馍。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油腻打绺，他却浑然不觉。那些晦涩的字句，在无数次的咀嚼和揣摩下，渐渐显露出模糊的轮廓。他开始理解“气”的流转，“形”的聚散，“势”的走向。他将书中的理论与记忆中爷爷曾对村中地形、屋舍的只言片语相互印证，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七天后，小屋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

强烈的阳光刺得仇野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他站在门口，身形似乎比七天前更挺拔了些，但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初窥门径后的、内敛的锐气。他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新鲜而充满生机的空气，感觉闭塞的感官重新打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惶急的哭喊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午后村庄的宁静。

“不好了！不好了！老九叔……老九叔在天穹山出事了！”

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村里迅速传开。老猎户老九叔，那个是村里最好的猎人，也常带着小辈进山，尤其对仇野多有照拂的豪爽汉子，在天穹山脉深处，遇上了那头盘踞多年、凶名在外的野猪王！有一只腿被生生撞断，是被几个胆大的村民拼死抢回来的，人已经昏死过去，血流了一路。

悲愤的情绪瞬间笼罩了仇野家。老九叔和他家关系亲厚，父亲更是与老九叔是几十年的交情。

“天杀的畜生！”父亲一拳砸在土墙上，眼眶通红。

仇野站在原地，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老九叔爽朗的笑声、手把手教他设置陷阱、辨认兽踪的画面在眼前闪过。怒火混合着这些天积压的悲痛、无助和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在他胸腔里熊熊燃烧，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猛地转身，回到小屋，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老九叔以前送他的一把磨得锃亮的猎刀，还有角落里那套老九叔备用的、保养得极好的弓箭。

“野娃！你要干啥！”母亲察觉到他的异样，惊慌地拉住他。

仇野没回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九叔的腿不能白断。”

“你疯了吗！那是野猪王！连老九都……”父亲又惊又怒。

“我知道。”仇野打断父亲，开始迅速而冷静地检查弓弦的韧性，箭矢的锋锐，“所以我更要去。”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如同亲叔伯的老九叔就这么被废了，，而那头畜生依旧逍遥。这不仅仅是复仇，更像是一种宣誓，对他自己，对这片生他养他却又屡屡给予他磨难的土地。

正当他与父母僵持不下时，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悄溜进了院子，是陈青青。她脸上泪眼闪烁，却异常坚定。

“野哥，”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俺跟你去。”

“胡闹！”仇野父亲更怒了，“青青你添什么乱！那是要命的事！”

陈青青倔强地扬起下巴，看着仇野：“俺认得路，以前跟九叔去过山里好些地方。俺……俺还能帮你拿东西，放哨。”

仇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温柔和怯意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与他同源的愤怒和一种义无反顾的勇气。他深知天穹山脉的险恶，带上她无疑是增加风险，但……她确实熟悉部分山路，而且，在这种时刻，这份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像一道暖流，注入他冰封的心湖。

他沉默了几秒，在父母焦急的劝阻声中，做出了决定。

“跟紧我。”他对陈青青说，然后拿起猎刀和弓箭，又将那枚古旧罗盘小心地揣进怀里，“爹，娘，放心，我不会硬拼。”

不顾身后的呼喊，仇野带着陈青青，如同两道融入山林的影子，迅速离开了村子，朝着远处那座绵延起伏、云雾缭绕的天穹山脉奔去。

……

进入天穹山脉，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骤然暗淡，空气变得潮湿阴冷，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腐朽的气息。鸟鸣兽吼变得遥远而空洞，更添几分诡异。

陈青青果然对部分山路很熟，她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不时提醒仇野注意脚下的盘根错节和湿滑的苔藓。

仇野则放慢脚步，一边前行，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不再是仅凭猎人的经验和直觉。爷爷书中的知识开始在他脑中活络起来。

他注意到一处狭窄的山涧，两侧山崖陡峭，呈“钳形”逼仄，气流在此变得急促而不稳。“书上说，‘两山夹一沟，必是风煞地，鸟兽不宁，易生凶物’……”他喃喃自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果然，在涧底松软的泥土上，他发现了一些凌乱而深陷的蹄印，以及被蛮力撞断的灌木枝桠，痕迹很新。

“这里！”陈青青也看到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指着蹄印旁几处喷溅状、已经发黑的血迹。

仇野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带血的泥土，眼神冰冷。他取出怀中的罗盘，只见天池中的指针不再像平时那样微微颤动，而是受到某种强烈气场干扰般，剧烈地左右摇摆不定，最终斜斜指向山涧深处。

“这边。”仇野收起罗盘，握紧了手中的猎刀，沿着野猪王留下的痕迹，追踪下去。

越往深处走，林木愈发幽深，那股属于大型猛兽的、混合着腥臊和暴戾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陈青青紧张地靠得仇野更近了些，呼吸都放轻了。

突然，仇野猛地停下脚步，手臂一横，拦住了陈青青。

前方不远处，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一个巨大的泥潭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泥潭边缘，赫然躺卧着一头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壮硕得超乎想象的野猪，体型几乎像一头小牛犊，浑身覆盖着黑硬如铁的鬃毛，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树脂，形成天然的铠甲。两根弯曲狰狞的獠牙突出唇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白光。它似乎刚刚饱餐过，或者在泥潭里打滚降温，正惬意地晃动着脑袋，发出粗重的哼哧声。

正是那头撞伤老九叔的野猪王！

仇野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冲上头顶。他下意识地将陈青青往身后更安全的一棵大树后推去，自己则缓缓抽出了猎刀，搭上了弓弦。

狭路相逢！

野猪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晃动，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仇野他们藏身的方向，那双小眼睛里，瞬间迸射出凶残而警惕的光芒！

“吼——”

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从它喉咙深处发出，震得周围的树叶都簌簌作响。

生死对决，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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