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阳谋

老周走后，赵菁看着笔记本上的字，又想起老周刚才的话 —— 阳刚还想着让他尝新酒，还特意调了两杯，兄弟俩之间哪有那么多误会？

他只要把道理说清楚，把报表和案例摆出来，阳刚肯定会明白的。

他拿起手机，给阳刚发了条微信：

“刚哥，我在写个方案，晚点去找你尝新酒，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好”，

还加了个酒杯的表情，是阳刚平时常用的那个。

没过多久，阳刚回了个 “好”，还加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

“不急，我等你”。

赵菁看着那个表情，心里暖暖的，之前的顾虑又少了几分，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碰了碰那个 “等你”，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继续写建议书，越写越顺，甚至开始想象执行策划入职后的场景：

执行策划帮阳刚把 “城市故事” 主题夜的流程理顺，物料按时到位，员工培训到位，活动当晚客人爆满，每个人都拿着照片换酒，笑着聊天；

阳刚不用再盯物料，坐在吧台后调酒，脸上带着轻松的笑，调完一杯就递给客人，还跟客人聊照片里的故事；

营收比平时高 30%，闭店后阳刚拿着酒杯跟他碰杯，说

“阿菁，还是你想得周到，有这个人帮我，我轻松多了，以后咱们就能多做几个主题夜，把‘暮色’做得更好”，

他笑着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下午五点多，陈世豪的助理林薇发来微信：

“赵店长，陈总让我问下您的方案进展如何？

如果需要协助（比如岗位 JD 细化、简历筛选标准制定、行业数据补充），随时跟我说。

陈总说您很有想法，这个岗位对‘暮色’的标准化运营和长期发展很重要，他很期待看到完整方案，还说要是阳刚那边有顾虑，他可以帮忙沟通。”

看到 “陈总很期待” 和 “可以帮忙沟通” 这几个字，赵菁心里一阵振奋，像喝了杯浓咖啡，浑身都有劲儿。

陈世豪是 “暮色” 的投资人，平时不怎么管具体运营，但每次他提的建议都会认真看，上次他说要优化会员系统，陈总当天就批了预算。

他回复：“谢谢林助理，也谢谢陈总，建议书快写完了，明天我先和阳刚沟通，争取达成一致后，再给陈总过目。

如果沟通中有困难，可能真的需要麻烦陈总帮忙协调，到时候再跟您说。”

林薇很快回了句：

“好的，赵店长。陈总说您有任何困难，都可以直接找他，不用客气。

另外，我整理了一份连锁酒吧‘创意执行’岗位的 JD 模板，发您微信了，您可以参考下，省得您再费心写。”

放下手机，赵菁点开林薇发的 JD 模板，里面的岗位职责写得很详细，甚至有 “协助创意负责人进行市场调研。

分析同类活动效果” 这样的条目，他想着可以借鉴，但还是要改得更贴合 “暮色” 的情况，尤其是要突出 “协助阳刚”，不能照搬。

他把建议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修改了几个措辞，比如把 “监督创意落地进度” 改成 “协助创意负责人监督落地进度”。

把 “对接采购部门确认物料” 改成 “协助创意负责人对接采购部门确认物料”，尽量弱化 “权力感”，突出 “协助感”。

连 “人选要求” 里的 “尊重创意” 都改成了 “高度尊重创意负责人的设计理念，不擅自修改创意方案”，就怕阳刚看到 “尊重创意” 觉得不够具体，以为是客套话。

改完后，他满意地合上笔记本，放在公文包里，准备第二天打印出来，找个合适的时机跟阳刚谈 —— 最好是下午，客人少的时候，在阳刚的办公室里，泡两杯阳刚喜欢的普洱，慢慢聊，这样气氛好，不容易吵架。

晚上七点，酒吧开始热闹起来，驻唱小雅抱着吉他坐在台上，调试麦克风，准备唱第一首歌。

赵菁走出办公室，想去吧台找阳刚，刚走到拐角，就看到负责客诉汇总的小林抱着一摞文件过来，脸色有点紧张，手指捏着文件的边角，都快捏皱了：

“赵店长，这是上个月的客诉汇总表，我整理好了，里面标了高频投诉的问题，主要是‘等待时间长’和‘服务不统一’。

对了…… 刚哥刚才在吧台跟客人聊得挺好，后来客人问起

‘为什么有时候酒杯擦得亮，有时候有点水印’，说

‘上次来擦得特别亮，这次好像没擦干净’，刚哥好像有点不高兴，说

‘喝杯酒哪那么多规矩，差不多就行’，

还跟客人说‘咱们这儿不是星级酒店，讲究的是自在’，您要不要去看看？

我怕客人觉得不舒服。”

赵菁心里一紧，快步走向吧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

吧台前围了几个客人，阳刚正笑着给一个穿西装的客人调 “暮色之吻”，手里的调酒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动作潇洒，酒液从壶嘴流进杯子，刚好满到杯口三分之二的位置。

这是阳刚的习惯，说 “这样客人喝的时候，酒的香气能刚好散出来”。

穿西装的客人笑着说：

“阳老板，你们家酒好喝是好喝，就是上次我来，服务员递酒单慢了点，催了两次才来，这次快多了，是不是有什么新规定啊？

我朋友还说你们这儿服务变好了，让我再来试试。”

阳刚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点，眼角的细纹好像深了些，却还是笑着说：

“嗨，就是让他们机灵点，客人来咱们这儿是放松的，不是来受规矩约束的，慢了快了都无所谓，只要你们喝得开心就行。

您放心，不管怎么变，酒的味道不变，还是你上次喜欢的那个劲儿。”

客人没听出什么，笑着点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倒是，我就爱喝你调的酒，比其他地方的有味道。”

赵菁站在不远处，看着阳刚的侧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像吃了颗没熟的橘子，又酸又涩。

他知道阳刚不喜欢 “规矩”，总说

“酒吧是让人放松的地方，太多条条框框会让人不舒服”，

可标准化不是约束，是为了让客人每次来都有一样好的体验，不会这次满意下次失望，就像刚才那个客人说的 “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这样很影响口碑。

他走过去，拍了拍阳刚的肩，声音放得很轻：

“刚哥，忙完了吗？你说的新酒，我来尝了。”

阳刚回头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像被风吹散的云又聚了起来，指了指吧台上的一个小酒杯，杯子是复古的威士忌杯，边缘有花纹：

“早调好了，等你来呢，怕放久了口感变了。尝尝，叫‘挚友’，用了咱们新到的苏格兰威士忌，年份 12 年的，加了点新西兰的蜂蜜和新鲜的橙皮，橙皮是我刚才现剥的，你试试口感怎么样，有没有太甜。”

赵菁端起酒杯，指尖碰到杯壁，有点凉，他抿了一口。

威士忌的醇厚中带着蜂蜜的甜润，不齁不腻，橙皮的清香在舌尖散开，中和了酒精的烈，口感温和又有层次，咽下去后，喉咙里还有点暖暖的余味。

他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地说：“好喝，比上次的‘晚风’更顺，甜度刚好，不抢威士忌的香味，客人肯定喜欢，尤其是女生，会爱这个甜润的口感。”

阳刚得意地笑了，眼睛都亮了，像个得到夸奖的孩子：

“那是，我调了一下午，试了五次，第一次蜂蜜放多了，太甜；第三次橙皮放少了，没香味；

直到第五次才调到这个味道，就想着你肯定喜欢这个口感，你平时就爱喝不太烈的酒。

对了，你下午说的方案，是什么方案？刚才老周跟我说你在写东西，还挺认真的。”

赵菁心里咯噔一下，像踩空了台阶，他还没准备好怎么说，可话已经到了嘴边，躲都躲不开。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捏着酒杯的杯脚，轻轻转了转，还是决定先铺垫，把背景说清楚，让阳刚有个心理准备：

“刚哥，上次你去参加调酒大赛，还有小雅请假那次，咱们这儿都有点乱，你还记得吧？客人投诉多，员工手忙脚乱，我还跟你说过，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想找个人帮忙。

我想着，要是有个人能帮你把创意落地的事儿理顺，比如帮你列物料清单、盯员工培训、对接供应商，你就能专心调酒、想主题，不用再被这些琐事烦了，你之前不是总说‘创意被这些杂事耽误了，没时间好好想新配方’吗？”

阳刚擦杯子的手停了下来，手里的抹布悬在半空中，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疑惑，还有点惊讶：

“你想找人帮我？专门帮我做创意落地的事？”

“嗯。”

赵菁点点头，心跳有点快，像擂鼓一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我想增设一个‘执行策划’岗位，专门协助你做创意落地的事，不干涉你的创意，不管是调酒配方还是主题概念，都听你的。

这个人只是帮你把流程理顺，把你想做的事落地，比如你想做‘城市故事’主题夜，他就帮你找照片墙的供应商、列拍立得的采购清单、培训员工怎么跟客人要照片，这样你也轻松。

咱们的活动也能做得更顺，不会再像上次圣诞那样，因为包装盒返工耽误时间。”

阳刚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只是拿起旁边的调酒壶，慢慢晃了起来，动作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利落。

壶里的冰块撞击声在喧闹的酒吧里显得格外清晰，

“哗啦，哗啦”，

像沙漏在流。

赵菁心里有点慌，不知道阳刚在想什么，他想继续解释，说这个岗位是为了帮他，不是为了夺权，还想把 “星酿” 的案例说出来，证明这样做有效，可刚张开嘴，就被阳刚打断了：

“先不说这个，你先陪我喝一杯。今晚客人多，小雅刚开场，一会儿可能更忙，等忙完了，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聊。”

赵菁看着阳刚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湖面没起风，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有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他只好点点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忙完了再说，不急，你先忙客人。”

那天晚上，赵菁一直在办公室加班，把建议书打印出来，还特意去楼下的打印店选了阳刚喜欢的深蓝色封面，封面纸是有点厚度的铜版纸，摸起来很有质感。

封面上用烫金的字写着 “‘暮色’运营优化建议 —— 致刚哥”，“致刚哥” 三个字写得比其他字大一点，还加了个小爱心的符号，是阳刚平时在朋友圈常用的表情。

他把建议书放进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里，文件袋上印着 “暮色” 的 logo，是他特意找设计部做的，想着阳刚看到会喜欢。

他把文件袋放在公文包里，想着明天忙完上午的事，就找阳刚去他的办公室聊，泡两杯普洱，慢慢说，把报表和案例都摆出来，让阳刚明白他的心意。

凌晨一点，酒吧打烊了，员工们陆续下班，老周走的时候跟他说

“赵店长，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刚哥在办公室呢，好像在等您”。

赵菁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着，昏昏暗暗的。

他看到阳刚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的灯光透出来，在地上投了个长方形的光斑。

他走过去，想跟阳刚说声晚安，顺便约明天聊天的时间，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阳刚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是他白天落在办公桌上的建议书草稿。

他下午修改时，随手放在了桌上，忘了收起来，肯定是阳刚路过他办公室时，看到灯亮着，进去拿给他的，却没想到先看到了草稿。

阳刚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手里的草稿被攥得皱巴巴的，边缘都快被捏破了。

赵菁心里一紧，像被人揪了一下，刚想开口解释

“刚哥，你听我说，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阳刚突然转过身，看向他。灯光下，阳刚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熬了很久的夜，眼底还有点肿，嘴角却带着一丝自嘲的笑，很淡，却像针一样扎进赵菁心里。

手里的草稿被他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却像放了个重物，声音沙哑，带着点疲惫：

“阿菁，你告诉我，这个‘执行策划’，是真的帮我减负，还是替我做事？是觉得我做不好创意落地，需要别人来管我吗？”

赵菁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手脚都有点麻，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看着阳刚的眼睛，那里面有失望，有疑惑，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也摸不透。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不是的刚哥，我只是想帮你，不想让你那么累”，

想把 “星酿” 的案例说出来，想把客诉数据摆出来，可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霓虹透过百叶窗，

在阳刚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道亮，一道暗，像一道无形的墙，

把他们兄弟俩隔在了两边，

一边是他的 “为你好”，

一边是阳刚的 “你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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