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风暴前夜

赵菁当时看着阳刚手舞足蹈的样子，到嘴边的 “执行策划” 话题又咽了回去。

阳刚的手指在红墙上画着草图，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做木工活的木屑，为了做展区的酒架，他特意找了城西 “老周木工坊” 的师傅学手艺。

每天下班都泡在木工房里，从下午 6 点待到 10 点，手上虎口和食指关节磨出了好几个茧子，有的还破了皮，贴了创可贴。

“阿菁，你发什么呆呢？”

阳刚的声音突然从微信电话里传来，带着点电流声，拉回了赵菁的思绪，

“我刚才说的‘时光酒单’，加个‘00 年代的奶茶味’怎么样？

我问了常来的几个 95 后客人，他们说肯定会点，说不定能吸引更多年轻人。”

赵菁赶紧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笔尖划过纸页：

“挺好的，不过奶茶味要注意和酒的融合度，别太甜了，不然容易腻。对了，老厂房的装修预算，你算了吗？上次你说要做红砖复古墙，装修队报价多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传来阳刚挠头的 “沙沙” 声：

“还没细算呢…… 我想着先把创意定下来，预算后面再跟装修队砍价。你放心，我不会超太多的，大不了我少买几桶进口威士忌，换成国产的。”

赵菁皱了皱眉，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敲：

“刚哥，预算得提前算好，不然到时候又像上次‘圣诞盲盒’一样，临时加钱 —— 上次你要换进口包装，多花了 8000 块，股东那边问了好几次，我跟财务磨了好久才把账平了。”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阳刚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像上学时被老师批评的孩子，

“等周末我就去跟装修队谈，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你砍价厉害，比我会说 —— 上次你把咖啡豆的价格从 80 块一斤砍到 65 块，我到现在还佩服你。”

挂了电话，赵菁看着笔记本上 “时光酒单” 的字样，心里又暖又涩。

阳刚永远这样，把创意放在第一位，其他的都想往后拖，而他永远在后面帮着收拾烂摊子 —— 补物料清单、跟供应商砍价、跟股东解释预算超支的原因。

可正因为这样，他才更觉得需要 “执行策划” 岗位 —— 不是要限制阳刚，是想让他的创意能顺顺利利落地，不用再因为预算、物料的事焦头烂额，不用再跟股东吵架，不用再熬夜赶工做木工活。

林薇的消息来得比赵菁预想的快。

周四上午，他刚把建议书打印好，油墨还带着温度，就收到了林薇的微信：

“赵店长，张股东、李股东那边都沟通过了，他们对‘执行策划’岗位很认可。张股东说‘有这个岗位，下次阳刚要定制进口物料，就能先审核预算了，不用再超支’；

李股东说‘上次星酿合作黄了，要是有执行策划对接时间，就不会放鸽子了，能保住资源’。王股东那边，陈总下午会亲自去谈，问题应该不大。”

赵菁盯着屏幕，心里一阵激动，手指都有点发颤 —— 他没想到股东们会这么支持，原本以为还要费很多口舌。

他赶紧回复：“谢谢林助理，也谢谢陈总！我这就找机会跟阳刚谈，争取尽快定下来，下周就能提交正式方案。”

“别急，”

林薇的消息很快弹回来，

“陈总说，等王股东那边同意了，再正式提。

另外，陈总让我跟你说 —— 跟阳刚谈的时候，多提‘帮他减负’，比如‘你不用再管预算和供应商，能专心做创意和调酒’，少提‘股东意见’，免得他觉得是股东在针对他，产生抵触情绪。”

赵菁心里 “咯噔” 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他之前没考虑过 “股东意见” 这层，现在才反应过来：陈世豪为什么这么积极推进这个岗位？

难道不只是因为 “认可他的想法”？

他想起上次在陈世豪办公室，对方说的 “去个人化管理”“暮色的未来蓝图”，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

— 陈世豪想要的，可能不只是一个 “执行策划” 岗位，而是借着这个岗位，把阳刚手里的执行权拿走，削弱他的权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陈总是 “暮色” 的最大投资人，肯定是为了 “暮色” 好。

阳刚现在既管创意，又管执行，还管供应商，权力太集中了，确实不利于长远发展。

万一他哪天想走，“暮色” 的创意和执行都会断档。

设岗是为了分工更明确，不是为了制衡，是为了 “暮色” 能走得更远。

他这样告诉自己，可心里的不安还是像小虫子一样，爬来爬去，痒得难受。

下午三点多，老周拿着一份物料清单进来，脸色有点为难，手指把清单捏得皱巴巴的：

“赵店长，刚哥让我订 100 个复古铁皮盒，说是装‘时光酒’的容器，供应商叫‘复古工坊’，报价每个 80 块，这 100 个就是 8000 块，比普通的纸盒贵了三倍多。

我跟刚哥说能不能换便宜点的，他说‘要的就是这个复古味，纸盒没质感’，我…… 我实在劝不动他。”

赵菁接过清单，看着上面 “复古铁皮盒（0.3mm 镀锌铁皮，激光雕刻 logo）” 的字样，心里叹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翻开昨天晚上存的供应商链接 —— 他花了 2 小时对比了 5 家供应商，找到一家叫 “诚信包装” 的，同款铁皮盒只要 60 块一个，材质也是 0.3mm 镀锌铁皮，只是 logo 用的是丝印，效果差不多。

他给阳刚发微信：“刚哥，铁皮盒的预算太高了，我找了家供应商‘诚信包装’，同款只要 60 块一个，材质一样，logo 用丝印，效果也不错，我把链接发你，你看看？”

没过多久，阳刚的回复就来了：“不用了阿菁，我已经跟‘复古工坊’订了，付了 2000 块定金。

人家说能帮我在盒子内侧刻‘暮色’的开业时间，60 块的那家做不了内侧雕刻，我觉得内侧有开业时间更有意义。”

赵菁看着回复，手指捏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他知道阳刚是为了创意效果，是想让 “时光酒” 更有仪式感，可 8000 块的铁皮盒，对现在的 “暮色” 来说，不是小数目。

上个月的净利润才 5 万，一个物料就占了 16%。他正想再劝劝，办公室门被推开了，是李股东的助理，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赵店长，李总让我把这个给您，是上次‘星酿’合作失败的复盘报告，他说您要是做‘执行策划’岗位的方案，或许能用上里面的教训。”

赵菁接过报告，封面印着 “星酿合作复盘（2024.3.1-2024.3.25）”，翻开第一页，就看到加粗的黑色字体：

“因阳刚多次临时更改合作时间（3 次更改，1 次失联），导致星酿方失去信任，合作终止，直接损失年度供货优惠 20 万元，间接影响品牌口碑（星酿方在行业群内提及‘暮色缺乏契约精神’）。”

他心里突然明白了 ——

李股东这是在变相支持设岗，而这背后，肯定是陈世豪的安排。

他抬头看向窗外，酒吧里阳刚正忙着给客人调新酒，白色的衬衫袖口挽起来，露出手腕上的银镯子，脸上带着笑，跟客人聊得很开心。

完全没察觉股东们已经在私下里议论他的 “随性”，更没察觉一场针对他的 “风暴” 正在酝酿，而风暴的中心，就是自己手里的这份建议书。

阳刚对这些暗流毫无察觉。

周五晚上，打烊后，他拉着赵菁去了木工房 —— 在城西的 “利民巷” 里，是个不到 15 平米的小作坊，门口挂着 “老周木工坊” 的木牌，里面堆满了松木、胡桃木的木料，还有老刨子、墨斗、锯子等工具，空气里满是松木香和木屑的味道。

阳刚拿起一个刚做好的小酒架，递给他，手上还沾着木屑：

“阿菁，你看这个！我用的是老松木，从郊区老房子拆下来的，纹理特别好看，我打磨了三遍，用的是细砂纸，手感怎么样？”

赵菁接过酒架，指尖触到光滑的木头表面，还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温度比自己的手还高 —— 是刚打磨完的缘故。

酒架高 30cm，宽 20cm，上面有三个凹槽，刚好能放酒瓶，边缘打磨得很圆润，不会硌手。

他点了点头：

“好看，手感也不错，客人肯定喜欢。不过刚哥，木工活别太拼了，你手上的茧子都快磨破了，上次我看到你贴了三个创可贴。”

阳刚笑着把手藏到背后，像个被发现秘密的孩子：

“没事，这点伤算什么？当年咱们开‘暮色’的时候，我搬酒箱子，手被箱子角砸了个口子，流了好多血，不也照样调酒？”

提起往事，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赵菁想起三年前，2022 年的 5 月，他们在城西文创园开了第一家 “暮色”，只有 20 平米，墙是自己刷的白色，吧台是二手市场买的旧木头柜，阳刚负责调酒，他负责记账和点单。

晚上关店后，两人就坐在吧台后面，泡两桶 “红烧牛肉面”，加个鸡蛋，一边吃一边聊未来 —— 阳刚说

“想做一家有温度的酒吧，让客人喝到有故事的酒”，

他说 “想帮你把这个想法实现，让‘暮色’火起来”。那时候虽然累，每个月只赚几千块，却很踏实，不像现在；

“暮色” 开了三家分店，规模大了，赚的钱也多了，他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对了阿菁，”

阳刚突然开口，眼睛亮晶晶的，像有星星，

“我跟老周师傅约好了，下周末他教我做复古钟表，我想用胡桃木做表盘，铜制的指针，表盘上刻‘暮色’的开业时间 ——2022 年 5 月 20 日，

挂在‘城市记忆’展区的墙上，客人看到肯定会想起自己的青春。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 赵菁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到时候我陪你去，帮你打下手。”

从木工房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

巷子里的路灯昏昏暗暗的，灯泡上蒙着一层灰，光线是黄色的，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条细长的黑带子。

阳刚还在兴奋地说着钟表的设计 ——“指针要做成酒壶的形状”“表盘边缘刻上小酒瓶子的图案”，赵菁却没怎么听进去。

他的口袋里揣着那份 “执行策划岗位建议书”，纸页被折了一道印，硌得他大腿有点疼。

他知道，只要他把建议书拿出来，跟阳刚好好谈，凭着两人三年的兄弟情，阳刚或许会同意 —— 毕竟阳刚也累，每次预算超支、跟股东吵架，他都看在眼里。

可他又怕，怕阳刚看到建议书里的 “审核预算”“对接供应商”，觉得自己是在抢权；更怕阳刚知道股东们的态度，怕他觉得自己是 “帮着外人对付他”，怕两人的兄弟情就这么没了。

“阿菁，你怎么不说话？”

阳刚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疑惑，

“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最近你总是心不在焉的，跟你说创意，你也没以前那么兴奋了。”

赵菁心里一紧，像被针扎了一下，赶紧摇头，把口袋里的建议书往深处塞了塞：

“没有，就是有点累 —— 最近店里事多，还要改建议书，没休息好。对了刚哥，‘城市记忆’的装修合同，你签了吗？

要是没签，等我看看再签，免得装修队在合同里埋坑，比如增项不提前说，到时候加钱。”

阳刚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很暖：

“还是你细心！没签呢，我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了，等下周你陪我去谈完预算，咱们一起签 —— 有你在，我放心。”

看着阳刚信任的眼神，赵菁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像喝了一杯苦酒，从喉咙苦到肚子里。

他暗暗下定决心：下周一，一定要跟阳刚把 “执行策划” 的事说清楚，不管陈世豪和股东们怎么想，他要让阳刚知道；

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制衡，不是为了抢权，是为了他们的兄弟情，为了 “暮色” 能一直走下去，为了阳刚能专心做自己喜欢的创意。

周日晚上，赵菁收到了林薇的最终消息，是在微信上发的语音，声音很轻快：

“赵店长，王股东那边已经同意了，股东们一致支持设岗。陈总让您下周一就跟阳刚谈，谈完后尽快提交正式方案，周三开股东会表决，争取下周就能把岗位定下来。”

他盯着消息，深吸了一口气，把建议书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公文包 —— 公文包是去年生日阳刚送的，黑色的皮质，上面有个小小的酒壶图案。

他摸了摸图案，心里默念：“刚哥，对不起，我会跟你说清楚的。”

第二天早上，赵菁提前半小时到了酒吧。

酒吧里很安静，清洁工正在拖地，吧台的酒杯还没摆出来，只有几盏小灯亮着，光线很暗。

阳刚的办公室门没关，里面没人。

桌上摊着 “城市记忆” 的设计图，图纸上画满了红色的线条，是阳刚改的创意细节，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速溶黑咖啡，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 “暮色” 的 logo，咖啡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膜。

他走过去，想帮阳刚把咖啡倒掉，免得放久了变质。

伸手去拿杯子的时候，却看到设计图下面压着一张纸 —— 是一张 A4 纸，上面是林薇发给股东的邮件截图，不知道是谁打印出来落在这儿的，边角已经有点卷了。

截图的发件人是 “林薇”，收件人是 “张股东、李股东、王股东、陈世豪”，主题是 “‘执行策划’岗位推进步骤”。

他的目光落在正文上，像一道惊雷劈在头上，手指开始发抖：

“陈总指示：

1.让赵菁提出‘执行策划’岗位，利用其与阳刚的兄弟情，降低阳刚警惕；

2.股东一致支持岗位设立，形成‘为了暮色整体利益’的舆论压力；

3. 岗位核心职责定为‘审核预算’‘对接供应商’‘协调时间’，逐步接管阳刚的创意落地权，制衡其在‘暮色’的影响力，避免因个人决策失误影响股东利益……”

后面的内容，赵菁已经看不清了，眼睛里像进了沙子，涩得难受。

他的手开始发抖，公文包里的建议书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陈世豪一直在利用他，所谓的 “帮阳刚减负”，不过是 “制衡阳刚” 的借口；

所谓的 “股东支持”，不过是早就串通好的 “阳谋”；

而自己，就是陈世豪手里的一把刀，一把用来砍向自己兄弟的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阳刚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阿菁，你怎么这么早来…… 我买了你爱吃的猪肉大葱馅包子，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赵菁猛地回头，看到阳刚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上印着 “张记包子铺” 的字样，手里还拿着一个刚咬了一口的包子，嘴角沾着点肉馅，脸上还带着笑。

可当阳刚看到他手里的截图，笑容突然僵住了，像被冻住了一样，手里的包子 “啪” 地掉在地上，包子皮破了，肉馅和汤汁流了出来，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油渍。

阳刚的目光从截图上移到赵菁脸上，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失望，还有一丝不敢相信，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阿菁，这…… 这是真的吗？你提这个岗位，是为了…… 制衡我？”

赵菁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是陈世豪利用了自己，想说是为了帮他减负，可他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是上午 9 点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两人之间照出一道长方形的光斑，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冰冷又刺眼。

他知道，这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要来了 —— 而他，成了风暴的***，亲手打碎了自己和阳刚的兄弟情，也打碎了 “暮色” 曾经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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