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战意，战衣

红磨坊算不准战七出现的确切日子，也许是今晚，也许不是。他在能望见下方、又不至于被轻易发现的山坡上铺开凉席，前后左右点了二十多根蚊香。蚊群的嗡嗡声还是能听见。

三个孩子跟在身边。没有祁俏看着，他不敢把他们单独留下。

村子里，战七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手心里全是汗。他记得自己要拿的是那个小袋粮食。不是不想多拿，是他没力气扛走更重的。

“喀嚓！”

定长远和边上的人立刻停住，没再动。他们一路都很小心脚下。

村子里陈国人的哄笑声没停，这让他们缓了口气。

凑近到能看清火光的地方。

定长远看着那群陈国人。

火堆旁，当兵的围成个不规则的圈，伸着脖子看。圈子里，几十个民夫全跪在地上，像一群拱食的牲口。

骨头就落在圈子中间的空地上。

没人敢用手去抓。规则他们懂，手动，手就没。

不管是谁，脖子刚伸出去，旁边的人就用头猛地撞在他耳根上。一人嘴眼看就要够到骨头了，侧面冲过来第二个，直接用肩膀把他撞开，自己的脸蹭在地上，擦出一道血痕，但他没停，下巴贴着地就往骨头那儿凑。

这不是争，是撬。用头撞，用肩顶，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挤开别人，但所有动作的终点，都只是为了把嘴送到那骨头边上。

一个人的牙磕在骨头上，发出“咔”一声轻响。他还来不及咬实，后脑就被另一个人的额头重重砸中。他眼前一黑，脸埋进土里。砸他的人立刻取代了他的位置，像护食的野狗一样，拱着背，用头顶住左右袭来的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侧过头用牙齿去叼那骨头。

血和口水混着泥土，糊在好多人的脸上。他们喘着粗气，喉咙里滚动着不成声的嘶吼，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点肉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圈子外，当兵的笑骂着，指指点点。对他们来说，这不是施暴，是娱乐。看着这些人为了一口他们不屑一顾的肉渣，把自己变成比狗还不如的东西，这比杀人更能让他们感到权力的快意。

金骨坐在另一边，笑着和亲兵说话。

定长远没回头，朝后面比了个手势。

他身后的人影散开，贴着墙根的阴影往前挪。

也就在这个时候，战七动了。

他一直等着这个最乱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当兵的和民夫的，都盯在那根骨头上。他踮着脚来到一辆车前，伸手去拽那个早就看好的半空米袋。

袋子被压着，他憋着气猛力一扯，麻袋撕开个小口，但总算出来了。他抱着袋子，转身就缩回刚才的墙角。

几乎在他缩回墙角的同一秒，定长远的人到了。

第一个兵发现不对劲，刚转过头，喉咙就被扎穿，倒下去的声音被淹没在民夫的嘶吼和士兵的哄笑里。

但第二个兵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僵住，手刚握紧枪，嘴里喊了半句：“有...”

定长远不再藏着，吼了一声：“杀！”

他这边的人全扑了上去。

场面一下子炸了。

抢骨头的民夫被突然冲进来的人撞倒、踩踏，发出惊恐的叫喊。围观的士兵乱糟糟地举枪，有人往后缩，有人往前顶。

金骨猛地一脚踢翻眼前的火堆，燃着的木柴滚开，火星四溅。“结阵！是武国兵！”他拔出刀，声音又惊又怒。

战七没往后看。他把那袋比命还重的粮食死死捆在背上，用破布条把弟弟妹妹勒紧，趁着混乱，沿着最黑的阴影，一头钻出村子，跑进了外面什么也看不见的野地里。

红磨坊怀里定长缨睡得最香甜，即有风扇在晃动，又有红磨坊替她扇扇子喂蚊子。如果是和平年代，这是一幅画。

深夜，红磨坊看着躺在地上昏死过去的战七心情复杂。一次次的重逢，一次次的被作者重开，希望这次能是最后一次吧。

有些意外来得很意外，战七跪在地上说的每句话红磨坊都听懂了。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战七抱着妹妹，也让弟弟一起跪下磕头。

定长缨在红磨坊怀里闻到战七三兄妹的体味，有些难受的皱了皱鼻子，小声的说道：“红哥，他们好臭。”

战七耳朵似乎很灵，他身体猛的一缩，又将弟弟拉到他身边。膝盖往后挪了挪，他试图能距离远一点免得定长缨嫌弃他们。

红磨坊捏了捏小丫头的鼻子将她放下，：“去，和哥哥们打饭。要打七盆哦。”看到定长缨答应一声往里走，才转身对战七说，“先吃饭，再不吃饭你弟弟妹妹要饿死了。”

战七将粮袋从背肩举过头顶，怯懦的说道：“我换一碗就行，我和弟弟妹妹吃不了多少。”

此刻的战七是有心理负担的，别人救了他们兄妹的命，他却还要拿东西跟恩人换吃喝。关键这东西看样子还不缺。

生米恩斗米仇的道理红磨坊懂，他能看出战七此时的卑微。没看袋子。他俯身，手穿过战七的腋下，一把将这个轻飘飘的少年架了起来。：“我需要人干活，你如果愿意，我管你们兄妹吃饱。如果不愿意，我给你些粮食让你们求生去。”

红磨坊给每个饭盘都分了菜，看战七带着弟弟妹妹拿着饭菜就走到洞外吃起来。红磨坊知道长缨那丫头一句话的杀伤力有多大了。

“跟我讲讲你们的事吧？还有路上的见闻。”饭后红磨坊坐在战七对面，他将烟点起后犹豫了下，最终还是递过去一根，并告诉战七怎么吸。却没告诉他危害多大。还有一万条烟没送来呢，他就不信战七能吸垮他。

“我...我...我们家是流族。”战七眼神飘忽有些不敢看红磨坊，流族是陈国独有的民族，怕红磨坊知道他是陈国人后放弃他们。

“陈国人对吧？我不在意，你说下去就行。”红磨坊声音很平和，似乎真的一点没把身份当回事。

流族，陈国流民被重新上户籍分配耕地后民间独有的称呼，战七父母就是被分配的人之一。可这种让地方损己利人的事，哪是皇帝一句话能说了算的？

即便那块地是战七父母辛苦开垦出来的，谁说你开垦的就是你的？

听到战七父母进了山就再也没见到，地也没了，红磨坊已经猜到缘由。

”战这个姓氏很少，你爹娘有说过你们家乡在哪吗？“红磨坊喊战七他自己都觉得别扭，但还是有些好奇。

战七回忆了会，”爹娘也不知道家乡在哪。只是告诉我，战这个姓是官老爷点着一个小本随便取的，我爹叫战六，然后给我取名战七，弟弟战八，妹妹战九妹。“

红磨坊翻着白眼看向天空，你一个作者，取名字那么随便的么？随后叹息一声：”我给你和弟弟妹妹改个名字吧？不改姓，要不要？“

战七猛的抬起头，有些惊讶。眼看就要改坐为跪，红磨坊用手按了按，示意他坐好才再度开口：”没那么多规矩。“

”既然你愿意改，以后你就叫战意，弟弟叫战衣，至于你妹妹等她长大些我看看脾性再取名，就先叫九妹。“

红磨坊很头疼，长缨应该是最合适的，偏偏定家丫头占了。而且这个姓在这个时代很明显有厮杀的含义，当初点那个字的官老爷有多大毛病才随便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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