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泪痕

寅时三刻，天光未亮。

苏晚晚几乎是睁着眼睛捱过了后半夜。软榻远不如床铺舒适，但身体的疲惫终究战胜了紧绷的神经，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还是短暂地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

梦里，冰冷的湖水，嫡姐讥诮的嘴角，还有谢无妄那双洞悉一切的墨色眸子交织缠绕，最后定格在一杯泛着诡异蓝光的毒酒上。

她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外间已有细微的动静，是下人们开始轻手轻脚地准备盥洗用具。拔步床内依旧寂静，只能听到谢无妄比常人稍显微弱、却还算平稳的呼吸声。

她迅速整理好微皱的嫁衣，将那一头青丝勉强捋顺。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唯有那双眼睛，在经历过昨夜生死一线的惊惶与抉择后，沉淀下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

“夫人，可要起身了？”门外传来嬷嬷恭敬的询问。

“进来吧。”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门被推开，依旧是昨夜那位面容严肃的嬷嬷，带着两个端着铜盆、帕子等物的丫鬟。她们训练有素，低眉顺眼，动作麻利地伺候她梳洗，对软榻上凌乱的被褥视若无睹，也绝口不提昨夜打翻的合卺酒。

一切井然有序，透着首辅府邸特有的、冰冷的规矩。

梳洗刚毕，还没来得及用早点，外院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在门外躬身禀报：“大人，夫人，苏府派人来了，说是……大小姐身上突发红疹，瘙痒难忍，苏夫人心中焦急，特请三小姐……请夫人过府一叙。”

来了！

苏晚晚握着梳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有些发凉，心底却涌起一股“果然如此”的冰冷怒意。苏玲珑的动作真快，或者说，她发作得真快！

“朱砂泪”混合“雪肌香粉”的效力，她心知肚明。红疹瘙痒是必然，但绝不到“焦急”请她过府的地步。这分明是王氏和苏玲珑借题发挥，要给她这个刚出嫁的庶女一个下马威，顺便探听首辅府内的虚实。

她下意识地看向拔步床。帐幔依旧低垂，里面传来谢无妄几声低咳，随后是他略带沙哑、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知道了。告诉来人，夫人稍后便到。”

他甚至没有询问她的意见，直接替她做了决定。

苏晚晚心头一紧。他这是要将她推出去，独自面对苏家的刁难？是进一步的试探，还是……

“夫君……”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依赖，“妾身……独自回去吗？”

帐幔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他平淡的回应：“本辅行动不便，夫人自行前往即可。记住你如今的身份，是首辅夫人。”

首辅夫人。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符咒，又像是一道枷锁。它意味着尊荣，也意味着她不能再像从前那个庶女一样任人拿捏。

苏晚晚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出面，是要看她如何以“首辅夫人”的身份，去应对娘家的挑衅。这是在逼她站队，逼她彻底与苏家划清界限，或者说，逼她展现出值得他继续“合作”的价值。

“妾身……明白了。”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低声应道。

首辅府的马车算不上多么奢华，但规制极高，黑楠木车身，代表着超一品的威严。车壁厚实，行驶起来极为平稳，车内空间宽敞，设有点心茶水的小几。

苏晚晚独自坐在车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脑中飞速盘算着回到苏府可能面对的场景。

王氏的责难，苏玲珑的哭诉扮可怜，父亲苏明远的施压……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了苏府门前。

门房显然早已得到消息，态度恭敬却透着一丝疏离：“三小姐……不，夫人，您回来了，夫人和大小姐在正院等您。”

苏晚晚扶着采薇的手下了马车，抬步迈入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却从未感受过温暖的府邸。每走一步，原主那些被苛待、被忽视、被欺辱的记忆便清晰一分，让她心底那股冰冷的怒意更盛。

穿过抄手游廊，刚到正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苏玲珑带着哭腔的、娇弱无比的声音：“娘！女儿这脸……这可怎么见人啊！定是昨日为妹妹婚事操劳，不小心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可怜的孩子……”王氏心疼的安抚声紧接着响起，随即语气一转，带上了厉色，“晚晚那丫头怎么还没到？真是嫁了高门，连娘家母亲和姐姐都不放在眼里了么？”

苏晚晚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进去。

正厅内，王氏端坐主位，面色沉郁。苏玲珑则坐在她下首，用一张轻纱半遮着脸，露出的额头和脖颈处，果然能看到一片片明显的红色疹子，她眼圈泛红，我见犹怜。

一旁还坐着几位看似关心、实则看戏的姨娘和庶妹。

“女儿给母亲请安。”苏晚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平稳。

王氏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刮过她：“你还知道回来？瞧瞧你姐姐，因为你的事，变成什么样子了！”

苏玲珑立刻配合地抽泣起来，透过轻纱，那双含泪的眸子幽怨地看向苏晚晚：“三妹妹，你昨日……在首辅府可还好？姐姐听说……听说昨夜你那里似乎不太平静，心中担忧，一早便想派人问候，谁知自己却……”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你在首辅府出了事，我关心你，结果自己就遭了殃，是不是你克的我？或者，是不是你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带回来了？

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向来是苏玲珑的拿手好戏。

若是从前那个懦弱的苏晚晚，此刻怕是早已吓得跪地辩解了。

但此刻，苏晚晚只是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苏玲珑，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无辜：“劳姐姐挂心，妹妹一切安好。只是姐姐这症状……倒像是接触了某些相克之物引发的过敏之症。姐姐昨日可用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或是碰了平日不常接触的花草？”

她绝口不提燕窝，反而将话题引向别处。

苏玲珑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冷静，还反将一军。她下意识反驳：“我能用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些寻常饮食……”

“是吗？”苏晚晚轻轻打断她，目光转向王氏，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母亲，既然姐姐身体不适，还是快请大夫仔细诊治为好。若是过敏，找到源头避开便是；若是别的……”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厅内众人，声音微沉：“首辅大人身子不适，最忌病气冲撞。夫君特意叮嘱女儿，回府探望需得谨慎，若府中真有时疫或不妥之物，女儿恐怕不便久留，需得即刻回府，以免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带回去，影响了夫君休养。”

她一口一个“首辅大人”，一口一个“夫君”，语气恭敬，搬出的名头却像一座大山，压得王氏和苏玲珑脸色微变。

时疫？影响首辅休养？这顶帽子扣下来，苏家可担待不起！

王氏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她死死盯着苏晚晚，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庶女。眼前的苏晚晚，依旧穿着昨日的嫁衣，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里的怯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甚至带着几分冷冽的光芒。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庶女，她是首辅夫人，至少名义上是。

“你……”王氏胸口起伏，想要斥责，却又顾忌着她话里的分量。

苏玲珑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红疹似乎更痒了。她算计好要給苏晚晚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对方轻飘飘几句话，就让她陷入了被动。若真坐实了府里有“不妥”，影响了首辅，父亲回来第一个饶不了她！

“妹妹何必危言耸听！”苏玲珑忍不住尖声道，“我这就是普通的过敏！”

“姐姐说的是，”苏晚晚从善如流，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浅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那姐姐更该好好休息，查明过敏之源。妹妹就不多打扰了。”

她说着，再次向王氏行了一礼：“母亲，若无事，女儿便先告退了。夫君还在府中等候消息。”

她句句不离谢无妄，将首辅的虎皮扯得淋漓尽致。

王氏咬着后槽牙，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去吧。”

苏晚晚不再多言，转身，脊背挺得笔直，带着采薇，从容地走出了正院。身后，传来苏玲珑压抑不住的、气急败坏的啜泣和王氏低声的安抚。

走出苏府大门，登上马车的那一刻，苏晚晚才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一番交锋，看似她占了上风，实则步步惊心。

马车缓缓启动，离开苏府。

车内，苏晚晚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

然而，她心里清楚，经此一事，她与苏家，与王氏和苏玲珑，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她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首辅府里，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还在等着她的“汇报”。

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坚定。

这条路，她只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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