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柳丝缚影

柳氏被“送”出首辅府后，苏晚晚在偏厅又独自坐了片刻。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柳氏那张混合着精明与贪婪的脸，以及她话语里对“方子”异乎寻常的执着，在她脑中反复盘旋。

这不像是苏玲珑和王氏惯用的手段。她们更倾向于直接的打压和羞辱，对于谋夺财物，也多是通过克扣用度、强取豪夺的方式。如此迂回地派一个十几年不联系的“亲戚”来套取药方，不像是她们的行事风格。

除非……这柳氏背后，另有其人。或者，她的目的，并不仅仅是药方那么简单。

苏晚晚站起身，眸色沉静。无论这潭水有多深，她都必须蹚过去。坐困愁城，只有死路一条。

“采薇。”她唤道。

“夫人。”采薇一直在门外候着，闻声立刻进来。

“去跟秦嬷嬷说一声，我想出府一趟，置办些胭脂水粉。”苏晚晚语气平淡，“另外，打听一下，京城里最大的药铺是哪家，口碑最好的医馆又是哪处。”

她需要走出去，亲自感受这座京城的气息，也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去接触药材和医者。原主母亲留下的东西，她不能只守着，必须弄懂它们，才能化为己用。同时，她也想看看，这京城的水面上，是否能激起一些不一样的涟漪。

采薇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禀报：“夫人，秦嬷嬷说知道了，会为您安排车马和护卫。京城最大的药铺是百草堂，老字号，药材最是齐全。医馆则属济世堂名声最著，坐堂的几位大夫都是杏林高手。”

苏晚晚微微颔首。秦嬷嬷没有阻拦，这在意料之中。谢无妄既然给了她一定的自主权，只要不触及底线，这些小事便不会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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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一辆首辅府的青帷马车驶出了侧门。

马车不算招摇，但车壁上不起眼的徽记和随行在侧的两名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护卫，依旧引来了不少暗中的注视。

苏晚晚坐在车内，微微掀开车帘一角，打量着外面的街景。

京城繁华，人流如织，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与她记忆中那个仅限于苏府和后院街市的狭窄世界截然不同。这是一种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嚣，却也暗藏着无数看不见的机锋与陷阱。

她先去了几家脂粉铺子，随意买了些时兴的蔻丹和香膏，做足了样子。随后，便吩咐车夫前往百草堂。

百草堂坐落于城南最繁华的街市，三层楼阁，门庭若市。进出的多是衣着体面的仆役或有些身份的管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药香。

苏晚晚戴着帷帽，在采薇和护卫的陪同下走了进去。堂内伙计见她气度不凡，又有护卫随行，不敢怠慢，立刻殷勤地上前招呼。

“夫人需要些什么？小店各类药材应有尽有，无论是人参鹿茸，还是灵芝雪莲，皆是上等货色。”

苏晚晚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药柜，声音透过轻纱传出，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家中夫君近日咳嗽不止，夜间尤甚，听闻百草堂药材地道，特来寻几味润肺止咳的药材。另……不知贵店可有擅长调理此类沉疴旧疾的老大夫坐诊？”

她刻意模仿着担忧丈夫病体的妇人语气，将谢无妄的病症模糊化，重点在于打探。

伙计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夫人，调理沉疴的大夫是有，只是今日不巧，坐堂的几位大夫都出诊去了。至于药材，您只管吩咐，小的定给您挑最好的。”

苏晚晚心中略有失望，但也不便多问，只随口报了几味常见的润肺药材，让伙计去抓取。她则看似随意地在堂内踱步，观察着来往的人流和柜台上交易的细节。

就在她准备结账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从百草堂的后堂帘幕内闪出，低着头，匆匆从侧门离去。

虽然那人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头上还包着头巾，但苏晚晚还是一眼认出——正是早晨才被她“请”出府的柳氏！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从百草堂的后堂出来？

苏晚晚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窜上。这绝不是什么巧合！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付了账，拿着包好的药材，在伙计殷勤的送别声中，从容地走出了百草堂。

坐上马车，苏晚晚才缓缓摘下帷帽，脸色沉凝。

“夫人，接下来去哪儿？是去济世堂吗？”采薇问道。

“不，回府。”苏晚晚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突然有些不适。”

她需要立刻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谢无妄。柳氏与百草堂有牵连，这背后的意味，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百草堂是京城最大的药铺，能自由出入其后堂，柳氏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被苏家利用的远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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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韵堂内，药香比往日更浓了些。

谢无妄依旧半靠在躺椅上，听完了苏晚晚的叙述，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指尖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略微加快了些许。

“百草堂……”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眸中闪过一丝冷芒。

“夫君知道这百草堂的底细？”苏晚晚试探着问。

谢无妄抬眸看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柳氏去百草堂，所为何事？”

苏晚晚沉吟道：“无非几种可能。一，她与百草堂本就相熟，甚至是其中一员，早晨来府上是奉命行事。二，她是去汇报今日在我这里碰壁的经过。三，她是去求取或者交易某种药物……”她顿了顿，看向谢无妄，“或许，与夫君的‘病’有关？”

这是最大胆的猜测。如果柳氏背后之人目标不仅仅是她手中的药方，还指向谢无妄本身呢？

谢无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脑子转得不算慢。”

他抬手，依旧是那个手势。黑衣人无声出现。

“去查，柳氏与百草堂的关系，尤其是与后堂哪位管事或坐堂大夫有牵连。重点查近三个月，百草堂购入的所有与西南‘相思断’药性相生相克的药材流向。”他吩咐道，条理清晰，目标明确。

“是。”黑衣人领命，瞬间消失。

苏晚晚心中凛然。“相思断”……他果然一直记着新婚夜那杯毒酒。他在怀疑，柳氏或者她背后的人，可能与当初提供“相思断”的渠道有关？甚至，可能与持续对他下毒之事有关？

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看来，我这位‘表姨母’，来头不小。”苏晚晚轻声道。

谢无妄靠在软垫上，阖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江南柳家，早年确实以医药传家，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族人四散。你这位于‘姨母’，若真是柳家后人，懂得些药理，也不足为奇。”

他顿了顿，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苏晚晚心底：“奇的是，她为何偏偏在此时出现，又为何对你的生母，如此‘念念不忘’。”

苏晚晚心头巨震。他连柳家的底细都清楚？还是在她来之前，就已经查过了？

“我娘……”她下意识地开口，原主那些模糊的、关于生母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那个温柔而忧郁的女子，似乎总带着一抹化不开的哀愁，在她很小的时候便撒手人寰。难道她的死，真的另有隐情？

“你娘林婉，出身江南杏林世家林家，与柳家是世交，更是手帕交。”谢无妄的声音平淡，却如同惊雷，在苏晚晚耳边炸开，“她嫁入苏府为妾，并非自愿，乃是其家族为攀附苏贵妃一脉，刻意为之。而她去世前半年，曾数次暗中联系旧日友人，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说，在躲避什么人。”

苏晚晚猛地站起身，呼吸急促：“你怎么会知道？！”

这些连原主都毫不知情的隐秘，他如何得知？他调查她？从什么时候开始？

谢无妄看着她瞬间失态的样子，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本辅既然要与你‘合作’，自然要知根知底。”他语气依旧淡漠，“否则，如何放心将后背交给你？又如何判断，你今日所言，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苏晚晚如坠冰窖，浑身发冷。她以为自己编织的“执行者”谎言天衣无缝，以为自己小心谨慎，却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像个透明人一样，被他审视、调查得一清二楚！

那他知不知道她真正的来历？知不知道她并非原本的苏晚晚？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

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惊惧，谢无妄重新阖上眼，仿佛有些厌倦地摆了摆手：“不必惊慌。你的来历虽有蹊跷，但与本辅目下所求，并无冲突。你只需记住，在这府里，安分守己，做好你的‘首辅夫人’。在外，谨慎行事，莫要被人拿了把柄。至于你娘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柳氏的出现，或许是一个契机。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查清她背后究竟是哪路神仙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苏晚晚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才让她勉强维持住冷静。

她明白了。谢无妄告诉她这些，既是警告，也是交换。他展示了部分他所掌握的信息和她不堪一击的伪装，以此确立绝对的主导权。同时，他也抛出了关于她生母的诱饵，将她更紧密地捆绑在他的战车上，让她为了探寻身世真相，不得不更加依赖他的力量和情报。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妾身……明白了。”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哑，“多谢夫君告知。”

她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向外走去。

“苏晚晚。”就在她即将踏出书房门时，谢无妄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无论你来自何处，此刻，你站在这里。想要活下去，活得更好，就别被过去绊住了脚。”

苏晚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脊背挺得更直了些，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书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谢无妄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眸色深沉如夜。

林婉……柳家……百草堂……还有那个身份成谜、行为举止却透着诸多古怪的苏晚晚。

这些看似散乱的线索，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牵引着，指向某个被尘封已久的秘密。

而他有种预感，这个秘密一旦揭开，必将在这看似平静的京城，掀起滔天巨浪。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从怀中取出那枚冰冷的、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金属警徽，在指尖摩挲着。

“老伙计，”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嘲讽，“看来这次的任务，比缉毒……还要麻烦得多。”

苏晚晚回到新房，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梳妆台前。

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眼神却燃烧着一种混合着愤怒、惊惧和不甘的火焰。

谢无妄的警告和透露的信息，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她不能再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必须彻底融入这个时代，运用所有能运用的资源，让自己强大起来。

生母林婉的隐秘，柳氏的出现，百草堂的牵连……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正处于网的中心。

她拿起那柄“秋水”匕首，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谢无妄说得对，不能被过去绊住脚。无论是原主的过去，还是她自己的过去。

她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然后，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柳氏……百草堂……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既然你们主动找上门，那就别怪我，顺藤摸瓜了。

她需要一把更快的“剑”，和一双能看透迷雾的“眼睛”。

而这一切，或许可以从那位看似严肃、实则掌握着府内庶务的秦嬷嬷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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